话说凤姐死后,宝钗越发孤单。那二十亩水田的租子,只够三个人嚼裹,她不得不把王夫人留下的银簪也当了,换了几串钱,精打细算地过日子。这一日,她正坐在窗前补一件旧衣裳,忽听外头有人叫门。彩霞开了门,进来的是个老婆子,满头白发,衣衫褴褛,手里拄着根竹杖。宝钗认了半日,才认出是贾府从前的仆人,姓李的嬷嬷,曾在探春屋里当过差。
李嬷嬷一进门便跪下磕头,哭道:“宝二奶奶,三姑娘……三姑娘要远嫁了!”
宝钗手里的针又扎了手。她放下衣裳,问道:“三姑娘不是早就嫁了么?怎么又要远嫁?”
李嬷嬷拍着腿道:“嗐!哪里是嫁?三姑娘先前许的那家,还没过门就败了。如今朝廷下了旨,要把三姑娘嫁到海疆去,说是给什么……什么藩王的儿子做媳妇。其实就是和亲!三姑娘不肯,哭得死去活来。可上头有令,不嫁就是抗旨,全家都要问罪。三姑娘没法子,只得答应了。明儿就动身,从通州上船,往南边走。”
宝钗听了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三姑娘现在哪里?”
“在南城外一个破庙里暂住。那边还有几个跟从的丫鬟,可也都散了。”李嬷嬷抹着泪,“宝二奶奶,您能不能去看看三姑娘?她心里苦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宝钗站起身,从柜子里摸出几十文钱,又拿了一件半旧的斗篷,对彩霞道:“我去看看三姑娘。你守着家,晚些就回。”
她跟着李嬷嬷走了十几里路,到了南城外一座破败的娘娘庙。庙里没有香火,只有几间漏雨的配殿。探春住在东边一间,屋里连床都没有,只在地上铺了些干草,草上搁着一床薄被。探春坐在被子上,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缎子袄,头发散着,没有梳洗。她的眼睛红肿,脸上还有泪痕,但腰板依然挺得笔首——探春就是探春,再苦再难,脊梁也不弯。
宝钗一进门,探春抬起头,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身来,叫了一声“宝姐姐”,眼泪便下来了。两个人在干草堆上坐下,相对无言。李嬷嬷出去了,把门带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探春才开口:“宝姐姐,你怎么来了?”
宝钗道:“听说你要走了,来送你。”
探春苦笑了一声:“送什么?这一去,怕是再也回不来了。海疆那边,听说瘴气重,十个人去了,五个回不来。何况我是去做……去做那藩王的儿媳妇。人家当我是货物,拿去换太平的。”
宝钗拉着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探春的手粗糙了许多,从前在园子里,她的手是嫩的,指甲染着凤仙花汁。如今那双手上全是裂口,指甲也秃了。
探春又道:“宝姐姐,我不怕死。我怕的是……我这辈子,什么都没做成。我总想着,若我是个男人,早就出去做一番事业了。可我是个女儿家,由不得自己。先是被许了人家,那家败了;如今又被送到海疆去,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。我这一辈子,就这么完了。”
宝钗道:“三妹妹,你别这么说。你到了那边,也未必就是绝路。你是有本事的人,到了哪里都能活下去。”
探春摇了摇头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头是一块砚台——那是一方小小的端砚,砚台上刻着几竿竹子,是黛玉从前送给她的。
“宝姐姐,”探春把砚台递给宝钗,“这个你替我收着。若是我回不来了,你就把它埋在咱们园子里的那棵芭蕉树下。我从前在秋爽斋,最爱那棵芭蕉。”
宝钗接过砚台,手指摸过砚上的竹刻,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探春便动身了。没有花轿,没有锣鼓,只有一辆破旧的骡车,两个差官押着,沿着官道往通州方向走。探春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京城还在晨雾里,灰蒙蒙的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。她放下帘子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车走了很远,她忽然听见后头有人喊:“三妹妹!三妹妹!”
她猛地掀开帘子,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——是宝钗。宝钗站在一棵老槐树下,手里挥着那条半旧的斗篷,朝她招手。探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她伸出手,也朝宝钗挥了挥。
车越走越远,宝钗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。探春把帘子放下,把脸埋在手掌里,无声地哭了。
这正是:一帆风雨路三千,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。奴去也,莫牵连。
本章 第八十四回 贾探春远嫁海疆去 贾惜春出家缁衣行 来自 南照野 的《火梦》。玄幻02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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