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回 贾宝玉南下遇湘云 史姑娘船中说旧事

话说宝玉离了京城，一路南行，身边只带着那个蓝布包袱，包袱里是两件旧衣裳、一串钱，还有那块刻着半个“火”字的焦炭。他走得不快，每日只走三西十里，逢村歇村，遇店歇店。钱花得省，一个馒头掰两半，早上吃一半，晚上吃一半。夜里宿在破庙、土地祠、甚至草垛里，把那块焦炭从怀里取出来，放在胸口，合眼便睡。炭面上那半个字，他摸得熟了，闭着眼也能描出它的笔顺——左边一点，右边一撇，缺了中间那一道。

走了半个多月，这一日到了淮安地界。己是二月末尾，江南春早，运河两岸的柳树冒了黄芽，田埂上的草也绿了。宝玉顺着运河走，远远看见一座石桥，桥边有几户人家，炊烟袅袅。他腹中饥饿，便加快脚步，想寻个人家讨碗水喝。

走到河边，忽听一阵渔歌，是个女子的嗓子，粗犷泼辣，全不似江南水乡的婉转：

“河里鲤鱼尾打金，岸上杨柳线穿针。

不绣鸳鸯不绣凤，绣个火字在心襟。”

宝玉一听这调子，脚步骤然钉住了。这声音他认得。这唱法他更认得——别人唱曲是婉转悠扬，独有她唱曲，像是把词儿从嗓子里扔出来，掷地有声，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。他不由自主地循声走去，转过一丛芦苇，眼前是一条小河的岔口，水边泊着一条破旧的小渔船。

船头上坐着一个女子，头上戴着斗笠，身上穿着葛布短衫，裤腿卷到膝盖，赤着两只脚，脚面上还沾着泥巴。她手里握着一根竹篙，正把船往岸边撑。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，脸庞黑红，颧骨上晒出了斑，但五官轮廓还在，一双眼睛圆溜溜的，仍是从前的神气——不是史湘云是谁？

宝玉站住了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敢认。

那女子先看见了他。她停下竹篙，歪着头打量了宝玉好一会儿，忽然把斗笠一掀，露出一头短发——短得像男孩子，乱蓬蓬的，用一根麻绳扎着。她咧嘴笑了，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。

“爱哥哥？”她叫了一声，随即自己啐了一口，“呸，又错了。二哥哥！”

宝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他几步抢到船边，嗓子发紧，半天才挤出一句：“云妹妹……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
湘云把竹篙往船头一搁，伸出两只手把宝玉从岸边拽上船来。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，指节粗大，掌心全是茧子，力气却大得很。宝玉踉跄着上了船，小船晃了几晃，湘云一脚踩住船舷，船便稳住了。

“我当是谁呢，”湘云上下打量他，嘴还是不饶人，“远远看见一个叫花子走过来，我还想今儿运气好，能讨个伴儿。走近了一看，这不是荣国府的宝二爷么？怎么混得比我还惨？”

宝玉被她这一通抢白，反倒哭不出来了，苦笑道：“你倒还是这个脾气。”

“脾气？”湘云哼了一声，弯腰从船舱里摸出一个粗陶碗，舀了半碗河水递给他，“脾气早改了。从前那个史湘云死了，这个是打渔的。”

宝玉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河水带着泥腥味，凉得硌牙，他却喝得一滴不剩。

湘云看着他喝完，忽然问：“京里的事，我都听说了。老太太没了，林姐姐没了，太太也没了。二哥哥你……是从牢里出来的？”

宝玉点头。

湘云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不哭了，也不笑了，只是把竹篙插进水里，慢慢地撑着船，往河心去。船划开水面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河面上飘着几片枯叶，被船头推着往前跑。

“我那年出了嫁，”湘云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平平的，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嫁了个才貌双全的，姓卫，叫卫若兰。过了半年，他病了，又过了半年，没了。他家的人说我是克星，把我赶出来。我没处去，也不想回京。走着走着就到了淮安，看见这条河，就留下来打渔。”

她说到这里，忽然笑了一声：“你猜怎么着？我从前连鱼都不敢杀，如今我一天杀十几条。手起刀落，眼睛都不眨。”

宝玉看着她粗粝的手、晒黑的脸、短得像男人的头发，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。他说：“云妹妹，你受苦了。”

湘云把竹篙往船头一横，转过身来，首首地看着宝玉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泪，只有一种亮闪闪的东西，像河面上的碎光。

“苦什么苦？”她说，“我告诉你，我在这河上打渔，风吹着，日晒着，饿了就烤鱼吃，渴了就喝河水。夜里躺在船上看星星，一颗一颗数，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比在园子里当小姐自在多了。在园子里，天天要看太太的脸色，要听老太太的教导，要跟姐姐妹妹们应酬。这里不用。我一个人，想唱就唱，想骂就骂，没人管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