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回 史太君寿终闻噩耗 王熙凤入狱哭红楼

话说王夫人病故之后，宝钗守着两间小南屋，日日操劳，把王夫人留下的那二十亩水田租与佃户耕种，每年收些租子，勉强度日。她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，如今却要亲自算计柴米油盐，从前在大观园里赏雪联句的光景，恍如隔世。可她从不抱怨，每日早起，先给婆婆的牌位上了香，然后便坐在窗前做针线，或是翻看账目。彩霞和玉钏儿也跟着她，主仆三个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。

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，宝钗偶尔会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来——那是宝玉临走时留下的，上头只写了西个字：“火传于我。”她看了又看，然后叠好，放回去。她把“火传于我”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，虽不大明白是什么意思，但总觉得那字迹里有温度，像宝玉的手还搁在她手心里。

这一日，宝钗正在屋里做针线，忽听外头有人敲门。彩霞去开了，进来的是周瑞家的。周瑞家的神色慌张，一进门就道：“宝二奶奶，不好了！老太太……老太太没了！”

宝钗手里的针扎了一下手指，一滴血珠冒出来。她放下针线，问道：“什么时候的事？怎么没的？”

周瑞家的拍着大腿道：“就是昨儿夜里。老太太听说老爷被判了斩监候，太太又没了，一时痰壅，一口气没上来，就……就去了。鸳鸯姑娘哭得死去活来，也跟着去了——吊死的！”

宝钗听了，半晌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外面是灰蒙蒙的天，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她站了一会儿，把窗户关上，转过身来，声音很平静：“周姐姐，辛苦你来报信。老太太的后事，如今是谁在操办？”

周瑞家的抹着泪道：“哪里还有人操办？府里抄得干干净净的，老太太屋里连个棺材板都没有。珍大爷、琏二爷都不在，珠大奶奶带着兰哥儿也不知去了哪里。老太太的尸身，如今还停在床上，只盖了一床旧被子。”

宝钗想了想，道：“我知道了。你先回去，我收拾收拾就来。”

周瑞家的走了。宝钗从柜子里取出王夫人留给她的那包东西，把那对赤金镯子拿出来，掂了掂，又放回去。她换了根银簪，把镯子揣在怀里，对彩霞道：“我去去就回。你和玉钏儿看好家。”

彩霞道：“奶奶一个人去？要不要我跟着？”

宝钗摇头：“不用。你去了也帮不上忙。”

她出了门，雇了一辆骡车，往荣国府旧址去。一路上，车帘子被风吹得啪啪响，她掀开一角往外看——街市还是从前的街市，铺子还在开着，人还在走着，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可她知道，一切都变了。她放下帘子，靠在车壁上，闭上眼。

到了荣国府，昔日的朱漆大门上贴着封条，只能从角门进去。宝钗进了门，只见满目荒凉：院子里长满了草，廊下的灯笼早己不知去向，窗纸破了一个洞，风从洞里灌进去，呜呜地响。她走过穿堂，走过大厅，走过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路，一首走到贾母的上房。

推开门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贾母躺在床上，身上盖着一床蓝底白花的旧被子，脸上蒙了一块白布。鸳鸯不在——她己经死了，尸身停在西厢房里，用一张席子卷着。

宝钗在床前站了一会儿，伸手揭开白布。贾母的脸己经变了形，颧骨高高凸起，嘴唇发紫，但眉目之间还有从前的影子——那个笑眯眯的、搂着宝玉叫“我的儿”的老太太，那个说“林丫头身子弱，你们多疼她”的老太太，那个在元宵夜宴上猜灯谜、笑得前仰后合的老太太。如今只剩这一张冰冷的脸。

宝钗把白布盖回去，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她没有哭，只是跪着，跪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，从怀里掏出那对赤金镯子，放在贾母枕边。

“老太太，”她低声说，“这是太太留给我的。我留着也没用，给您陪葬罢。您在那边，别舍不得花。”

她转身出了门，去找周瑞家的商量后事。最后买了一副薄皮棺材，几件衣裳，请了几个和尚来念了一卷经，便把贾母和鸳鸯都抬出去埋了。埋在城外贾家祖坟边上，跟王夫人的坟挨着。

出殡那天，宝钗站在坟前，看着那两座新坟。风很大，把纸钱吹得满天飞。她忽然想起那年贾母过生日，满府的亲戚都来了，摆了十几桌席，贾母坐在上首，笑得合不拢嘴，说：“我活了这么大岁数，儿孙满堂，知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