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〇六回 贾宝玉瓜洲探妙玉 贾雨村遇赦说玄机

话说宝玉自元春死讯传来，心里一首压着一块石头，沉甸甸的，喘不过气来。宝钗怕他闷出病，便让湘云多陪他到外面走走。湘云是个坐不住的，巴不得天天在外面跑，便拉着宝玉去镇上逛，去江边坐，去田埂上走。宝玉被她拖着，虽心里还是难受，比前几日倒好了些。

这一日，湘云从镇上回来，神神秘秘地对宝玉道：“二哥哥，你猜我听说什么了？”宝玉道：“什么？”湘云道：“镇上有人说，东边十里外的水月庵里，住着一个尼姑，是从京城来的，长得极好看，还会作诗。你说，会不会是……”她没说下去，宝玉己经猜到了。

“妙玉。”宝玉道。

湘云点头：“我也这么想。除了她，哪个尼姑还会作诗？咱们去看看？”

宝玉想了想，道：“去看看也好。若真是她，也不知这些年是怎么过的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宝玉和湘云便出了门。水月庵在瓜洲以东十里，靠近江边的一个小村子里，庵不大，只有三间小殿、两间厢房，庵门上的匾额己经褪了色，“水月庵”三个字模模糊糊的。院子里长着一棵老槐树，树下一口井，井沿上长满了青苔。

二人进了庵门，一个老尼姑迎出来，问了来意，便引他们到后院。后院有一间小小的禅房，门虚掩着，里头飘出一缕檀香。老尼姑在门外道：“妙玉师父，有两位施主来看你。”里头静了一会儿，才有一个声音道：“请进。”

宝玉推开门，只见禅房里陈设极简——一张木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桌上搁着一本经书、一盏油灯、一个粗陶茶碗。床边坐着一位尼姑，穿着灰色的缁衣，头上戴着尼帽，面容清瘦，颧骨微凸，但眉眼之间仍能看出从前的风韵——不是妙玉是谁？

只是妙玉变了。从前的妙玉，孤高、冷傲、目下无尘，说话时下巴微微抬着，像是谁都入不了她的眼。如今的妙玉，下巴不抬了，眼神也不那么冷了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她看见宝玉，没有惊讶，也没有激动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道：“你来了。”

宝玉在椅子上坐下，湘云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。妙玉看了湘云一眼，道：“史大姑娘也来了。进来坐罢，门口站着像什么？”湘云便进来了，在床沿上坐下。

三人一时无话。檀香的烟雾在阳光里袅袅地飘着，细得像一根根丝线。宝玉看着妙玉，心里有许多话想问，又不知从何问起。倒是妙玉先开了口：“你的事，我都听说了。贾府败了，你流落到瓜洲，设了个私塾，教几个孩子读书。挺好的。”宝玉道：“妙玉师父，你呢？你怎么到了这里？”

妙玉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“那年从贾府出来，我本想去南方找个清净的地方修行。谁知路上遇到了强盗，把我掳了去。我在那里待了几个月，受了不少苦。后来趁他们不备，跑了出来，一路乞讨到了这里。水月庵的老尼收留了我，我便在这里住了下来。”她说着，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但宝玉注意到，她说“受了不少苦”的时候，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
湘云忍不住道：“妙玉师父，你从前那么高傲，如今……如今能受得了这个？”妙玉看了她一眼，道：“从前的高傲，是因为没吃过苦。吃过了，就知道高傲没什么用。活着，比高傲重要。”湘云听了，沉默了。

宝玉从怀里掏出那块焦炭，放在桌上。妙玉看了一眼，道：“这是林黛玉的东西？”宝玉点头。妙玉拿起焦炭，端详了一会儿，道：“她刻了半个‘火’字。没刻完。”宝玉道：“是。我一首带着。”妙玉把炭还给他，道：“你带着也好。她这一辈子，就像这半个字——没写完，可谁都看得懂。”

宝玉道：“妙玉师父，你还作诗么？”妙玉摇了摇头，道：“不作了。诗不能当饭吃，也不能当衣穿。从前作诗，是因为闲；如今不闲了，诗也就没了。”湘云道：“可惜了。你的诗写得那么好。”妙玉道：“诗写得好不好，有什么关系？人活得好，比诗写得好重要。”

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。宝玉见妙玉比从前平和了许多，心里既欣慰又酸楚。欣慰的是，她终于不再端着那副孤高的架子，活得踏实了；酸楚的是，她变成这样，是因为吃了太多的苦。

正说着，忽听外头有人叫门，声音很大，带着官腔。老尼姑去开了门，引进来一个人——五十来岁，穿着半旧的青绸袍子，戴着方巾，面容瘦削，一双三角眼仍透着精明。宝玉一眼便认出来了——贾雨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