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〇七回 贾宝玉瓜洲设粥棚 史湘云募捐济灾民

话说宝玉从水月庵回来没几日，瓜洲一带便下起了连阴雨。雨下了七八天，没有停的意思，运河的水涨了，长江的水也涨了，低洼处的农田全被淹了。周老实跑到家里来，哭丧着脸道：“东家，地里的稻子全完了。水排不出去，眼瞅着就要收成了，这一泡，全白费了。”宝玉站在门口，看着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，叹了口气。

宝钗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，递给宝玉，道：“雨这么大，别在院子里站着了。进来罢。”宝玉接过伞，没有进屋，撑着伞走到菜地边。三畦菜地全泡在水里，青菜的叶子只露出一点尖尖，在水面上漂着，像一片片小荷叶。他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那些叶子，凉凉的，滑滑的，一碰就碎了。

“宝姐姐，”他回过头，声音有些发哑，“菜也完了。”宝钗走过来，看了看，道：“完了就完了。人没事就行。”她转身回了屋，过了一会儿，拿了一本账册出来，坐在门口，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完了，对宝玉道：“家里的粮食，够咱们吃到年底。可镇上那些人，怕是熬不过去了。”

湘云从外头回来，浑身湿透了，像只落汤鸡。她把蓑衣脱了，拧了拧衣裳上的水，道：“街上全是灾民，从上游下来的，好几百人，没吃没喝的，老的小的都有。有几个孩子饿得哇哇哭，我看着心里难受。”她把湿衣裳换下来，裹着被子坐在床上，又道：“宝姐姐，咱们能不能帮帮他们？”

宝钗想了想，道：“咱们家也不宽裕。可眼看着那么多人饿着，什么也不做，也说不过去。”她翻着账册，算了好一会儿，道：“省着点，能匀出半个月的粮食。可光咱们一家，不够。”

宝玉道：“我去找镇上的人商量商量，看能不能凑些粮食。”湘云道：“我去江边募捐。那些打渔的，虽不富裕，多少能出点。”贾蔷道：“我带猴子去耍把戏，让大家凑钱。”巧儿道：“我也会针线，可以绣点东西去卖。”宝钗看了大家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
宝玉当天下午便去了镇上，找了几个铺子的掌柜商量。蒋记绸缎庄的蒋玉菡和袭人，头一个响应。袭人拉着宝玉的手道：“二爷，你放心，我和蒋大爷出五斗米，十两银子。”其他铺子有的出米，有的出钱，有的出衣裳，虽不多，也算是一份心意。宝玉一家一家地走，走了整整一天，回到家里，腿都肿了。

湘云第二天一早便到江边去募捐。她在码头上摆了一张桌子，桌上放了一个木箱，箱子上贴了一张红纸，写着“赈灾募捐”西个字。她站在桌子后面，对着来来往往的渔夫、船工、商贩喊：“各位乡亲，瓜洲遭了水灾，上游下来几百个灾民，没吃没喝的。大家行行好，出多少算多少，积德积福！”

起初没什么人理她。湘云喊了半天，嗓子都喊哑了，只募到几十文钱。她有些泄气，可又不肯走，站在桌子后面，咬着嘴唇，眼圈红红的。一个老渔夫走过来，看了看木箱，从怀里摸出几文钱，扔了进去，道：“姑娘，你是个好心人。这点钱不多，算我一份心意。”湘云连忙鞠躬，道：“谢谢大爷！谢谢大爷！”老渔夫摆了摆手，走了。

过了一会儿，又来了一个船工，捐了十几文。慢慢地，围过来的人多了，你几文，我几文，木箱里的钱渐渐多了起来。到傍晚收摊的时候，湘云数了数，竟有两百多文。她捧着那一堆铜钱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贾蔷带着猴子在镇中心耍把戏。猴子穿了件新做的红褂子，翻跟头、倒立、拉车，逗得围观的人哈哈大笑。贾蔷一边耍一边道：“各位乡亲，瓜洲遭了水灾，咱们有饭吃的，帮帮没饭吃的。有钱的出钱，有力的出力。多少不限，积德行善。”猴子也学着主人的样子，抱拳作揖，逗得大家又笑又心软，纷纷掏钱。一天下来，贾蔷也募了一百多文。

巧儿绣了几块帕子，拿到镇上卖了。她的针线活不如袭人，可也清清爽爽的，卖了二十几文。

宝钗在家里精打细算，把米、钱、物都登记造册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她把粮食分成小份，每份够一家人吃三天。彩霞和玉钏儿帮着淘米、烧火、煮粥。宝玉在镇口搭了一个棚子，用竹竿撑着油布，棚子底下支了一口大锅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

灾民们听说镇口设了粥棚，蜂拥而来，排了长长的一队。有老人，有孩子，有抱着婴儿的妇人，有拄着拐杖的汉子。他们的衣裳都湿透了，脸上全是泥，眼睛却亮亮的，盯着那口大锅，咽着口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