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宝玉在江边祭过迎春,回来之后,接连几日心神恍惚。宝钗怕他闷出病来,便让湘云陪他到镇上走走。宝玉不肯去,湘云硬拉着他出了门,道:“二哥哥,你天天闷在家里,对着那块炭发呆,炭都让你看出窟窿来了。走,我请你吃碗面。”宝玉被她拖拽着,只得跟了去。
二人在镇上吃了一碗阳春面,湘云又要了一碟花生米,边吃边说话。湘云道:“二哥哥,你说二姐姐的事,我也难受。可难受归难受,日子还得过。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。”宝玉道:“我知道。可我一闭眼,就看见二姐姐满脸是血的样子,心里像刀割一样。”湘云叹了口气,道:“二姐姐那人,太老实了。换了是我,早就跑了,跑不了就跟他拼了。”宝玉道:“你不是二姐姐。二姐姐不会跟人拼。”湘云道:“所以她吃亏。”
二人正说着,忽见街上走来一个人,穿着青布首裰,戴着斗笠,手里提着一只箱子。那人走到面摊前,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瘦削的脸——竟是北静王府的长史官,姓周,从前在贾府见过几回。周长史见了宝玉,也是一愣,随即拱手道:“贾二爷,果然是你。我们王爷说你在瓜洲,我还不信呢。”宝玉连忙起身还礼,道:“周大人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周长史在凳子上坐下,要了一碗茶,喝了一口,道:“王爷派我到南边办点事,路过瓜洲,顺便寻你。王爷有几句话,让我带给你。”
宝玉道:“王爷有什么吩咐?”周长史看了看西周,压低声音道: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二爷家住哪里?晚上我去找你。”宝玉说了地址,周长史点了点头,戴上斗笠,提着箱子走了。
晚上,周长史果然来了。宝钗让彩霞倒了茶,周长史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宝玉,道:“这是王爷给二爷的信。”宝玉接过信,展开一看,北静王的字迹端正温润,信上写道:
“宝玉如晤:自瓜洲一别,又数月矣。闻汝在彼处安家立户,设塾课童,甚慰。今有一事,不得不告——令姐贾妃元春,非病故也。宫中倾轧,遭人构陷,赐死于冷宫。此事余近日方知,痛心不己。然朝局如此,余亦无能为力。汝当节哀,勿轻与人言。水溶顿首。”
宝玉看完信,手抖得厉害,信纸在他手里窸窸窣窣地响。宝钗见他脸色不对,接过信去看了一遍,脸色也白了。湘云凑过来,看了,愣了半天,忽然把桌子一拍,道:“赐死?姐姐是被人害死的!”周长史连忙摆手,道:“史大姑娘,小声些。这事传出去,对王爷、对二爷都不好。”湘云咬着嘴唇,忍住了。
宝玉问道:“周大人,害我姐姐的人,是谁?”周长史摇了摇头,道:“二爷,这事我不能说。王爷在信上也说了,‘勿轻与人言’。二爷心里明白就好,别追问了。追问下去,不但救不了令姐,连你自己也保不住。”宝玉还要再问,宝钗拉了拉他的袖子,示意他不要再说了。
周长史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些闲话,便告辞了。临走时,他从箱子里拿出二十两银子,放在桌上,道:“这是王爷给二爷的。王爷说,二爷在南边安家,处处要用钱,别推辞。”宝玉推辞了两句,周长史执意留下,便走了。
宝玉送走周长史,回到屋里,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“赐死于冷宫”五个字,像五根针,扎在他心口上。他想起元春省亲那年的盛况——浩浩荡荡的仪仗队,金碧辉煌的大观园,元春坐在銮舆里,隔着帘子跟贾母、王夫人说话,哭一阵,笑一阵。她拉着宝玉的手,说“宝玉长高了”,又拉着黛玉、宝钗的手,说“都是好孩子”。那天晚上,大观园里张灯结彩,烟火满天,热闹得跟过年一样。
谁能想到,那个坐在銮舆里的贵妃娘娘,最后是被人害死在冷宫里的?
宝玉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,贴着那块焦炭。炭还是温的,信纸冰凉。他在桌前坐了很久,一句话也不说。宝钗端了一碗热茶来,放在他面前,道:“二哥哥,喝口茶。”宝玉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烫得他嘶了一声,眼泪就下来了。他没有擦,任它流。
宝钗在旁边坐下,也沉默了。她知道元春的死对宝玉意味着什么——不只是失去一个姐姐,更是失去了贾府最后的庇护。元春活着的时候,贾府虽己败落,到底还有一层皇亲的皮;元春一死,这层皮也没了。
湘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二哥哥,走,跟我到江边去。”宝玉抬起头,看着她。湘云道:“别闷在屋里了。咱们到江边走走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本章 第一百〇五回 贾宝玉瓜洲闻元春死 史湘云江畔说当年 来自 南照野 的《火梦》。玄幻02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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