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回 贾宝玉瓜洲遇贾兰 李宫裁教子赴科场

话说宝玉在瓜洲住了月余，渐渐习惯了农家日子。每日早起，先到菜地里看看，拔拔草，浇浇水；吃了早饭，便去地里帮周老实干活；傍晚回来，劈柴挑水，做些零碎活计。宝钗常说：“你如今倒像是个庄稼人了。”宝玉道：“庄稼人有什么不好？比做官强。”宝钗听了，笑笑不语。

湘云每日去江边打渔，回来时总能带几条鲫鱼、鳊鱼，彩霞便收拾了炖汤。贾蔷带着猴子在镇上耍把戏，虽赚不了几个钱，倒也够买米买盐的。一家人粗茶淡饭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，却也安稳。

这一日，宝玉正在院子里劈柴，忽听院门外有人叫门。彩霞去开了，进来一个少年，约莫十五六岁，生得眉清目秀，身量高挑，穿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，头上束着方巾，手里提着一个包袱。宝玉看着那少年的眉眼，觉得眼熟得很，一时又想不起是谁。

那少年见了宝玉，先是一愣，随即扑通一声跪下了，磕了三个头，叫道：“二叔！我是贾兰！”

宝玉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在地上。他连忙扶起贾兰，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，可不是么——那眉眼、那神气，活脱脱是李纨和贾珠的结合。只是比小时候高了许多，也瘦了许多，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，但一双眼睛还是亮亮的，透着少年人的精气神。

“兰哥儿！”宝玉一把抱住他，眼泪就下来了，“你怎么来了？你母亲呢？”

贾兰道：“母亲也来了，在后面。我们是从金陵过来的，去京城办事，路过瓜洲，听说二叔在这里，便绕过来看看。”他说着，也红了眼圈，但忍着没哭，用手背抹了抹眼睛。

宝玉连忙让彩霞去请宝钗、湘云，又让贾蔷去泡茶。不一会儿，宝钗和湘云都出来了。湘云一见贾兰，愣了一下，随即拍手道：“这不是兰哥儿么？长这么大了！我差点没认出来。”宝钗倒是平静，拉着贾兰的手，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形，便让彩霞去准备饭食。

正说着，院门外又进来两个人。前面是一个西十来岁的妇人，穿着青布衣裙，头上戴着银簪，面容清秀，神情端庄，虽衣着朴素，却掩不住从前的大家气度——正是李纨。后面跟着一个小丫鬟，提着一个包袱，怯生生的，不敢抬头。

李纨进了院子，看见宝玉、宝钗、湘云，眼泪便下来了。她也不出声，只是站在那里，拿帕子捂着嘴，泪流满面。宝钗走过去，扶着她，低声道：“大嫂子，别哭了。进屋说话。”李纨点点头，跟着宝钗进了屋。

几个人在堂屋里坐下。彩霞倒了茶来，李纨喝了一口，定了定神，才道：“我们是从金陵过来的。老爷（贾政）发了边疆，大老爷、珍大爷、蓉哥儿都在牢里，府里的事，一败涂地。我带着兰哥儿在金陵住了些日子，靠着几亩祭田过活。这次去京城，是为了兰哥儿的事——他明年要参加乡试，得去京城报名。”

宝玉听了，心里又酸又喜。酸的是，贾府败落至此，连贾兰读书都要千里奔波；喜的是，贾兰小小年纪，就知道用功，将来若中了举，贾府也算后继有人。他看着贾兰，道：“兰哥儿，你书读得怎么样了？”

贾兰站起来，恭恭敬敬地道：“回二叔的话，《西书》《五经》都读完了，八股文也学了些。母亲请了一位先生教我，先生说我的文章还过得去，只是火候还差些。”宝玉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好好读，将来给咱们贾家争口气。”贾兰道：“是。”

李纨道：“宝玉，你在这里住得惯么？你从小没受过苦，如今……”她说到一半，说不下去了。宝玉道：“大嫂子，我住得惯。这里虽苦，可比在府里自在。你不用替我担心。”李纨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倒想得开。”

湘云在旁边插嘴道：“大嫂子，你不知道，二哥哥在这里还学会了劈柴、挑水、种菜，比从前在园子里强多了。”李纨听了，勉强笑了一下，道：“那也是好事。人总要学着过日子。”

宝钗让彩霞和玉钏儿整治了一桌饭菜，虽不丰盛，也有鱼有肉、有菜有汤。几个人围坐在一起，边吃边说话。李纨说起金陵的情形，说起贾府旧日的亲戚们——有的死了，有的散了，有的不知去向。说着说着，又红了眼圈，怕惹大家伤心，便住了口。

宝玉道：“大嫂子，你们这次去京城，路上要小心。如今世道不太平，到处是流民、强盗。”李纨道：“我知道。己经托了几个行商作伴，一路上互相照应。”宝玉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