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李纨母子走后,宝玉连着几日心神不宁。白天干活还好,到了夜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,一闭眼便是贾兰跪在地上叫他“二叔”的模样,又一闭眼便是李纨流泪的脸。他心里想:贾珠死得早,撇下孤儿寡母,李纨守了十几年,好不容易把兰哥儿拉扯大,如今又要千里迢迢送他去赶考。若中了,也算熬出来了;若不中,又不知何年何月才有出头之日。
这一日,宝玉在江边砍柴,砍了半日,累得满头大汗,便在一棵老柳树下歇息。江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味,柳枝拂在脸上,软软的,痒痒的。他靠着树干,闭了眼,迷迷糊糊地竟睡着了。
恍惚间,他觉得自己又到了那个地方——白石牌坊,上书“太虚幻境”西个大字,两边是那副对联:“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”他站在牌坊下面,看着那副对联,心里想:这话我从前见过,却不懂;如今见了,还是不懂。可又觉得,似乎比从前明白了一些。
他正出神,忽听身后有人笑道:“又来了一个痴人。”回头一看,是一个道人,穿着灰布道袍,脚踏芒鞋,手里拿着一把拂尘。那道人面容清瘦,须发皆白,但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宝玉觉得这道人眼熟,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道人笑道:“怎么,不认得我了?你小时候,我和癞头和尚去过你家里,要化你出家,你父亲不肯。后来在街上,我们又见过。”宝玉猛地想起来了——甄士隐!那个跟着跛足道人飘然而去的甄士隐!他连忙要行礼,甄士隐扶住他,道:“不必多礼。跟我来。”
甄士隐领着宝玉进了牌坊,走上那条熟悉的长廊。两边还是那些配殿,有“痴情司”、“结怨司”、“朝啼司”、“夜怨司”等等。宝玉问道:“老先生,这些地方,我从前好像来过。”甄士隐道:“你何止来过。你还在里面看了册子,听了曲子。只是你忘了。”
宝玉跟着他走到“薄命司”门前,甄士隐推开门,里头还是那些大橱,橱上贴着封条,写着各省的地名。甄士隐走到“金陵省”的橱前,打开抽屉,取出一个册子,递给宝玉,道:“你从前只看了几页,便不看了。如今再看,也许能看完。”
宝玉接过册子,翻开第一页,上面画着一幅画:一株绛珠草,旁边有一块石头,石头上刻着三个字——“灵河岸”。下面写着一行字:“绛珠归天,神瑛归火。”宝玉看了,心里一动,问道:“老先生,这‘归火’是什么意思?”甄士隐道:“你慢慢看,看完了就明白了。”
宝玉一页一页地翻下去。每一页都画着一个人,写着几行字。他看见了黛玉——画的是潇湘馆的竹子,竹子都枯了,竹根底下有一团火,火不大,却烧得很旺。旁边的字写着:“泪尽火传,魂归离恨。”他看见了宝钗——画的是蘅芜苑的香草,草叶上结着霜,霜底下也是火,火把霜烧化了,草还是绿的。字写着:“雪中藏火,冷里存真。”他看见了湘云——画的是江边一只船,船头有一盏灯,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却始终不灭。字写着:“寒塘渡影,鹤梦犹温。”
他又看见了元春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、凤姐、巧姐、李纨、可卿、妙玉。每一幅画,每一行字,都像是把她们的一生浓缩在方寸之间。他看得手发抖,眼泪模糊了眼睛。
翻到最后一页,是一幅白纸,上面什么都没有。宝玉问:“这是谁的?”甄士隐道:“这是你自己的。你的画,你的字,要你自己来写。”
宝玉把册子合上,还给甄士隐。甄士隐接过去,放回抽屉,关上橱门,道:“你都看明白了?”宝玉道:“看是看明白了,可心里还是乱。”甄士隐笑道:“乱就对了。不乱,怎么叫痴人?”
二人出了“薄命司”,沿着长廊往前走。走到一处亭子前,亭子里坐着几个女子,有的在弹琴,有的在下棋,有的在看书。宝玉认出了几个——警幻仙子、痴梦仙姑、钟情大士、引愁金女。警幻仙子见他来了,起身笑道:“宝玉,几年不见,你变了许多。”宝玉道:“仙子倒是一点没变。”警幻道:“我们不会老,你们会老。这就是人和仙的区别。”
宝玉在亭子里坐下,警幻给他倒了一杯茶。茶是碧绿色的,喝下去,满口清香,连心里都觉得凉丝丝的。宝玉道:“这是什么茶?”警幻道:“这叫‘忘情茶’。喝了,就忘了。”宝玉连忙放下杯子,道:“我不喝。我不想忘。”警幻笑了,道:“你还是从前的宝玉。什么都舍不得忘。”
本章 第九十八回 贾宝玉梦游太虚境 甄士隐详说十二钗 来自 南照野 的《火梦》。玄幻02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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