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回 贾宝玉江边遇北静王 薛宝钗夜半劝夫君

话说宝玉等人在瓜洲住了下来，不觉己是半月。日子虽清苦，倒也安稳。每日里，宝钗带着彩霞、玉钏儿料理家务，湘云去江边打渔，贾蔷带着猴子在镇上耍把戏，宝玉便在地里帮周老实干活，或是在院子里劈柴、挑水。一家人各司其职，粗茶淡饭，却也其乐融融。

这一日，宝玉独自到江边散步。江风很大，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。他沿着江岸走了许久，走到一处僻静的芦苇荡边，便找了一块石头坐下，看着江水发呆。江水浑黄，滚滚东去，一眼望不到头。他正看得出神，忽听身后有马蹄声，回头一看，一匹马从芦苇荡后面转出来，马上坐着一个人。

那人约莫西十来岁，穿着石青色便服，头上戴着束发金冠，腰间系着玉带。虽是一身便装，却掩不住浑身的贵气。宝玉一眼便认了出来——北静王水溶。

宝玉连忙站起来，正要行礼，北静王己经勒住了马，翻身下来，一把扶住他，道：“宝玉，不必多礼。此处没有外人。”宝玉抬起头，看见北静王的脸，心里猛地一沉——几年不见，北静王老了。鬓边添了白发，眼角多了皱纹，眼睛里那从前温润如玉的光彩也黯淡了许多，多了几分疲惫和沧桑。

北静王拉着宝玉的手，在石头上坐下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，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瘦了。也黑了。不过精神倒还好。”宝玉道：“王爷也老了。”北静王苦笑了一声，道：“不老也不行。这几年，朝里朝外，多少事。”他说着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酒葫芦，拔了塞子，喝了一口，递给宝玉。宝玉接过来，也喝了一口。酒很烈，辣得他咳了两声。

北静王道：“你们府上的事，我都听说了。我本想替你求情，可我自己也保不住自己了。”宝玉一怔，问道：“王爷怎么了？”北静王摇了摇头，道：“朝里有人参了我一本，说我‘结交外臣，图谋不轨’。皇上虽没治我的罪，却削了我的爵位，让我回原籍闲住。我这次是带着家眷回南边去，路过这里，不想竟遇见了你。”

宝玉默然。他想起从前在大观园里，北静王来贾府做客，贾母亲自迎接，贾政在一旁陪坐，满府上下都把这当作天大的荣耀。那时候的北静王，年少英俊，意气风发，是多少人羡慕的对象。如今呢？爵位没了，权势没了，只剩下一个空名，带着家眷灰溜溜地回老家。

“宝玉，”北静王道，“你如今住在哪里？有什么打算？”

宝玉把在瓜洲赁屋居住、开荒种地的事说了一遍。北静王听了，沉默良久，道：“你倒比我想的开。我若是你，只怕没这个心气。”宝玉道：“日子总要过的。不能死，就得活着。活着，就得找活路。”

北静王点了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递给宝玉，道：“我在南边还有一处庄子，不大，几十间屋子，几百亩地。你若是不嫌弃，就带着家眷搬过去住。总比在这江边上强。”宝玉接过那张纸，看了一眼，又还了回去，道：“多谢王爷好意。我在瓜洲住得惯了，不想再搬了。王爷的好意，我心领了。”

北静王也不勉强，把纸收回去，又喝了一口酒，道：“宝玉，你还记得那年我在你们府上，跟你说过的话么？”宝玉想了想，道：“王爷说过很多话，不知是哪一句？”北静王道：“我说：‘只是一件，令郎如是资质，想老太夫人、夫人辈自然钟爱极矣。但吾辈后生，甚不宜钟溺，钟溺则未免荒失学业。昔小王曾蹈此辙，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。’”

宝玉听了，低下头，道：“记得。那时候我不懂事，只觉得王爷说话好听，却没往心里去。如今想来，王爷句句都是为我好。”北静王道：“我不是为你好的。我是为你父亲好。你父亲那人，太方正，太老实，在官场上吃亏。我本想帮你家一把，可还没帮上，自己就先倒了。”他说着，苦笑了一声。

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。北静王站起来，道：“我得走了。家眷还在前面等着。宝玉，你保重。”他从手腕上褪下一串念珠，递给宝玉，道：“这串念珠跟了我二十年，送给你，算是个念想。”宝玉接过来，那念珠是沉香木的，每一颗都磨得光滑发亮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他握在手里，觉得沉甸甸的。

北静王翻身上马，走了几步，忽然勒住马，回过头来，道：“宝玉，有句话我一首想问你。”宝玉道：“王爷请问。”北静王道：“你恨不恨？”宝玉愣了一下，道：“恨谁？”北静王道：“恨这个世道，恨那些害你们家的人。”宝玉想了想，道：“从前恨过。后来不恨了。恨也没用。人死了活不过来，家败了回不去。恨来恨去，恨的是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