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宝玉三人在邵伯镇住了一夜,次日一早便收拾上路。贾蔷把猴子放在箱子上,那猴子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红褂子,蹲在箱角,两只圆眼睛滴溜溜地转,见人就龇牙。湘云逗它,它不理,湘云骂了声“扁毛畜生”,猴子倒吱吱叫了两声,像是回嘴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到了一处叫做“宜陵”的镇子。这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长街,两边零零落落开着些铺子。时近晌午,三人腹中饥饿,便在街边一家小饭铺坐下,要了三碗阳春面、一碟咸菜。贾蔷把猴子拴在桌腿边,掰了半块馒头给它,猴子抱着啃,倒也安生。
正吃着,忽听隔壁桌上有人说话,声音尖细,带着些京腔:“你听说了没有?东街新开的那家绸缎铺,老板姓蒋,听说从前是唱戏的。”
另一个道:“唱戏的怎么了?人家如今体面着呢。铺面不大,生意倒好。他媳妇也利索,迎来送往的,比男人还能干。”
宝玉听着“姓蒋”“唱戏的”几个字,心里一动,放下筷子,对湘云道:“云妹妹,你们先吃,我去去就来。”湘云问去哪儿,他也不答,起身出了饭铺,往东街走去。
东街果然有一家绸缎铺,门面不大,檐下挂着一块黑漆招牌,写着“蒋记绸缎”西个字,字迹端正,倒像是读书人写的。宝玉站在街对面,往里张望。铺子里头摆着几匹绸缎,花色不多,却也干净整齐。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,身量不高,白净脸皮,穿一件石青色的长衫,正低着头打算盘。
宝玉一看那人的侧脸,便认出来了——蒋玉菡。虽然比从前胖了些,神情也沉稳了许多,但那眉眼、那身段,还是从前的样子。宝玉心里一阵翻涌,正要走过去,忽见从里间走出一个妇人,手里端着茶碗,递给蒋玉菡。那妇人头上戴着银簪,身上穿着蓝布衣裙,腰间系着青布围裙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她转身的时候,宝玉看见她的脸——不是别人,正是袭人。
袭人比从前也变了。瘦了些,脸色也不如从前红润,眼角添了细纹,但眉目之间还是那股子柔顺劲儿。她把茶递给蒋玉菡,又拿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,掸了掸架子上的灰尘,嘴里说着什么,蒋玉菡听了,笑着点了点头。
宝玉站在街对面,看了好一会儿,脚下像生了根,挪不动步。
正出神间,忽听身后有人道:“这位客官,要看点什么?”宝玉回头,是一个小伙计,手里拿着布尺,笑嘻嘻地看着他。宝玉回过神来,支吾道:“我……我随便看看。”那小伙计也不勉强,转身进去了。
宝玉深吸了一口气,过了街,走进铺子。
蒋玉菡抬起头,看见宝玉,手里的算盘“啪”地掉在了柜台上。他瞪大了眼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宝……宝二爷?”
袭人听见这一声,手里的鸡毛掸子也掉了。她转过身,看见宝玉,脸一下子白了,又一下子红了,眼圈一红,眼泪便下来了。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,想说什么,喉咙里像堵了东西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宝玉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两个,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:“蒋大哥,袭人姐姐,你们好。”
蒋玉菡连忙从柜台后面出来,把宝玉让到里间坐下,又叫袭人去倒茶。袭人手脚忙乱,茶碗碰得叮当响,好半天才端了一碗茶来,双手递给宝玉。宝玉接了,喝了一口,是上好的龙井,热腾腾的,香得扑鼻。
三人坐下,一时无话。那猴子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,蹲在门槛上,歪着头往里看。贾蔷和湘云也跟了过来,站在门口,见里头情形,便没有进去,只在门外等着。
还是蒋玉菡先开了口:“二爷,你怎么到这儿来了?我听说……我听说府上出了事,二爷也不知去向。我和袭人西处打听,都没有消息。没想到……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。”他说着,声音有些哽咽。
宝玉道:“府里的事,你都知道了?”
蒋玉菡点头:“知道一些。抄家的事,京城里都传遍了。我和袭人商量着,想去寻二爷,可又不知道往哪里寻。后来想着,二爷若是出来了,多半往南边来,我们便在南边等着。老天开眼,到底等到了。”
袭人坐在旁边,低着头,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裙子上。她不敢抬头看宝玉,只是哭。
宝玉看着她,想起从前在怡红院的日子。那时候袭人是他身边最贴心的人,早起梳头,夜里铺床,冷了加衣,热了打扇。他挨了打,袭人趴在他床边哭了一夜;他赌气摔了玉,袭人跪在地上捡。那些日子,好像就在昨天,又好像隔了一辈子。
本章 第九十一回 花袭人嫁与蒋玉菡 贾宝玉更夫守长夜 来自 南照野 的《火梦》。玄幻02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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