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回 甄宝玉相逢话真假 贾宝玉了悟辨死生

话说宝玉在宜陵镇做了更夫，不觉己是半月。白日里他在蒋玉菡的铺子里帮着搬货、扫地，夜里便提着灯笼满街敲梆子。工钱虽少，一日二十文，加上贾蔷耍猴挣的几个钱，湘云在铺子里帮工，袭人又管吃管住，日子倒也能过。宝玉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，早起晚睡，粗茶淡饭，身子反倒比从前结实了些，脸上有了血色，走路也不喘了。

这一日，宝玉正在铺子里搬布匹，忽见街上闹嚷嚷的，一队人马从东边过来。前面两匹马，马上坐着两个差官，后面跟着一辆骡车，车帘子垂着。再后面是几辆大车，装着箱笼行李。街上的人纷纷避让，有人小声说：“是甄家的队伍，从京城搬回来的。”

宝玉听见“甄家”二字，心里一动，放下布匹，走到门口张望。那骡车正好从铺子门前经过，车帘被风吹起一角，露出一张脸来——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白净面皮，眉目清秀，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缎袍，手里拿着一卷书。那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，转过头来，正好跟宝玉打了个照面。

两个人同时愣住了。

那年轻人叫道：“停下！”车夫勒住了马，车停了。那年轻人掀开帘子，跳下车来，走到宝玉面前，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，试探着叫了一声：“可是……贾府的宝玉？”

宝玉也认出来了。这人的眉眼、身量，竟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，只是比自己高些、壮些，脸上多了些风霜，但眉目之间的那股子神气，分明就是——甄宝玉。

“甄……甄大哥？”宝玉迟疑道。

甄宝玉一把抓住宝玉的手，眼眶就红了：“果然是你！那年我们在金陵见过一面，后来就再也没见着了。我听说……我听说你们府上出了事，你也不知去向。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！”他说着，声音哽咽了，拉着宝玉的手不放。

宝玉也是百感交集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甄宝玉回头对车夫道：“你们先走，把东西搬回去。我随后就来。”又对宝玉道：“宝兄弟，找个地方说话。我有好多话要问你。”

宝玉便领他到了蒋记绸缎铺的后堂。袭人见了，连忙倒茶。甄宝玉坐下，看了看西周，道：“你住在这里？这铺子是……？”

宝玉道：“是蒋玉菡和袭人开的。我在这里帮工，夜里打更。”

甄宝玉叹了口气：“你也不容易。我从京城回来，一路上听说了不少事。你们贾府……唉，真是一言难尽。”

宝玉道：“甄大哥，你们府上呢？我听说也出了事。”

甄宝玉点头：“我们府上也抄了。比你们早半年。我父亲被革了职，发往边疆。我母亲一气之下，病了好几个月，如今虽好了，身子骨也不如从前了。家里的事，如今是我在操持。”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好在我娶了亲，岳父家帮衬了些，在金陵还有几间老屋、几十亩田，勉强能过日子。这次从京城搬回来，就是打算在金陵长住了。”

宝玉道：“甄大哥娶了亲？嫂子是哪家的？”

甄宝玉道：“是金陵李家的姑娘。人还好，贤惠，会过日子。我们有了一个儿子，快两岁了。”他说着，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，荷包上绣着莲花的图案，打开，里头是一张小像。他递给宝玉，“你看看，这是我家里的。”

宝玉接过小像，上头画着一个年轻妇人，圆脸，细眉，嘴角带着笑，怀里抱着一个胖娃娃。画工粗糙，但眉眼之间能看出几分温婉。宝玉看了一会儿，还给甄宝玉，道：“恭喜甄大哥，有了家室，有了后。”

甄宝玉把小像收好，看着宝玉，欲言又止，最后还是问了出来：“宝兄弟，你呢？你可曾……可曾娶亲？”

宝玉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“娶了。薛家的宝姐姐。”

甄宝玉道：“薛宝钗？我知道她。她在哪里？”

宝玉道：“在京城。守着几间旧屋。我……我走了。”

甄宝玉没有追问为什么走，只是点了点头。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，甄宝玉又道：“宝兄弟，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在金陵见面的时候，我跟你说过的话么？”

宝玉想了想，道：“你说你从前也是胡闹，后来改了，一心读书，想考功名。”

甄宝玉道：“是。我那时候觉得，只有读书做官，才是正途。可如今……如今我不这么想了。功名算什么？抄家的时候，那些功名、那些官职，一样也保不住。真正能保住的，是家里人，是一口热饭，是一间不漏雨的屋子。”

宝玉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
甄宝玉又道：“宝兄弟，你也该成个家了。一个人在外面漂着，总不是长久之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