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崖角老道赠桂枝太阴氏三岁入仙庭

三岁那年的秋天，我第一次梦见那棵桂树。

说是梦，其实更像回去。回一个我从没去过、却处处眼熟的地方。

那日傍晚我发了热，额头滚烫，母亲把我裹进两层棉被里，又在我枕边放了一碗凉水。我昏昏沉沉的，身子却轻了，像被一只大手托着，悠悠地往上飘。飘过屋顶的青瓦，飘过院子里老槐的树梢，飘过一层一层的云。云在我脚下铺开，厚墩墩的，软绵绵的，踩上去像踩在刚弹好的棉花上。

走着走着，云忽然裂开一道缝，露出一角山崖。

那山崖不大，孤零零地悬在云海中间，像谁从天上掰下来的一块石头，随手搁在那里，忘了收回去。崖上没有别的树木，只有一棵桂树。那桂树不高，却老得厉害，树皮裂成一片一片的，深深浅浅的纹路，像老人手背上的褶皱。树干斜着探出崖外，枝条垂下去，垂进茫茫的白云里，看不见根，也看不见尽头。

崖角前有一大片空地，平平整整的，干干净净的，像是每天都有人扫过。空地的尽头，靠里一些，有一座小院。院子只有一层，可屋子与屋子之间环环相扣，一间连着一间，围成一个圆。没有墙，屋子就是墙；门开着，窗也开着，里头透出暖融融的、橘黄色的光。院子里有五六个孩子，都穿着淡青色的衣裳，头发扎成小小的髻，有的在追蝴蝶，有的在翻跟头，有的趴在窗台上朝外张望。他们个个精灵可爱，像年画上走下来的，又像仙童。

而崖角那棵桂树下，坐着一个人。

是个老道士。头发雪白雪白的，白得发亮，像月光凝成了丝；脸色却红润得很，像个初生的婴儿。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，袍子铺开来，盖了半个树根。他没有拿拂尘，没有敲木鱼，什么都没有。他就那么坐着，笑眯眯地看着我。

那笑容说不出的好。不是客气，不是试探，是那种等了很久、终于等到了的笑。我看见他的那一瞬间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欢喜，没来由的，像泉水从地底下冒出来，压都压不住。我也笑了，笑着笑着就想跑。

我朝那棵桂树跑过去。

空地的土很硬实，踩上去咚咚响，像敲着一面鼓。风从我耳边吹过去，凉丝丝的，带着桂花的甜香。我跑得越快，心里越高兴，高兴得想喊，又不知道喊什么，就只管笑。那老道士还是笑眯眯地看着我，不动，也不说话，可他的眼睛在跟着我转。

我快跑到他跟前了——忽然，他不见了。不是消失，是连人带树带山崖，一起往后退了一步。就一步。可这一步，我怎么也跨不过去。

我停下来，不恼，反而觉得好玩。他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了，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。

我又跑。这回跑得更快，两条腿像装了弹簧，蹬蹬蹬地往前冲。眼看着就要摸到那粗糙的树皮了——他又退了。还是一步。我扑了个空，差点摔个跟头，可心里一点也不委屈，反而咯咯地笑出了声。

那老道士终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像风吹过竹管，轻轻柔柔的，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耳朵里。

“急什么。来，慢慢走。”

他伸出手，朝我招了招。

这一次，空地没有往后缩。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，不跑了。走到桂树下，走到他面前，仰起头看他。他真高，可我一点也不怕。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。那只手很凉，凉得像井水，可摸在头上，说不出的舒服，像夏天最热的时候忽然吹来一阵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