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 太虚真人演紫微定仙籍 太阴大星君堕尘录梦缘

作者自云

我本淮水之南一布衣，生于一个寻常的春日黄昏。说也奇怪，我降生的那日，天边有一道白气，从大泽中袅袅升起，蜿蜒如龙，飘到我家庭院上空便消散了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，据说己有百岁，当夜树梢上忽然亮起一点青荧的光，像一盏孤灯。守夜的狗不叫，只伏在地上呜呜低鸣。

我落地的时辰，恰是太阳刚落、月亮未上的那一刻。接生的婆婆说，我左手握得紧紧的，掰开来，掌心里有一颗朱砂色的痣，形状像一小团火焰。还没来得及看清，它就慢慢淡了，化了，如冰溶于水。屋里飘起一阵异香，不似花香，不似脂粉，倒像冬日雪压梅花、旧书曝日的气味。这些事我一样也不记得。记得的，是从梦里来的。

我自小多梦。三岁以前浑浑噩噩，只觉夜中常有光怪。三岁那年的一个夜晚，忽然一道亮光劈开混沌，像第一声雷炸在耳边——从那以后，梦便清清楚楚地留住了。此后夜夜有梦，月月有异，醒后历历在目，如刻于骨。一年一年积下来，竟像另活了一辈子。

我的梦和别人的不大一样。别人做梦，东鳞西爪，醒了就忘。我的梦，有山有水，有花有木，有人有物，比醒着的时候还实在。有时我飞到天上，看见云中有城郭；有时我钻入地下，瞧见石头里藏着发光的字；有时我遇见素不相识的人，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话，可我心里却明白。醒来以后，一桩一件，都刻在脑子里，磨也磨不掉。

我把这些梦记在本子上，厚厚的好几册。朋友看了，有的笑我痴，有的说我疯。我不辩解。梦这东西，信则有，不信则无。可我知道，它们是真的。

却说那日，我正伏案整理旧梦，忽然困意上来，伏在桌上沉沉睡去。恍惚间，觉得自己到了一座山前。山不高，却幽深，满山都是青色的竹子，月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，洒在地上像碎银。竹林深处有一座石亭，亭中坐着一位老者，须发皆白，身穿灰布道袍，手里拿着一柄麈尾，正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。

我走近去，老者回过头来，笑眯眯地看着我，说：“你来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
我问：“老先生是谁？怎么认得我？”

老者道：“我乃太虚真人。执掌紫微斗数，司人间仙籍。你前世的事，我都知道。你今生的梦，我也知道。你且坐下，听我慢慢说。”
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他用麈尾指了指天上的星星，说：“你看那紫微垣中，有两颗星最为尊贵。正中央那颗，紫微帝星，万星之主。稍偏西边那颗，太阴大星君，月宫之主。你猜，你是哪一颗？”

我仰头望去。星河浩瀚，正中央一颗星光芒紫金，沉稳如岳；西边一颗星银白清冷，光华如水。两颗星都比周围的星亮出许多。

太虚真人道：“你前世，便是那太阴大星君。月宫真正的主人，不是侍者，不是扫花人，是太阴娘娘本人。”

我愕然。

太虚真人又道：“你或许奇怪，既是一宫之主，为何下凡？因为你在月宫待了不知多少劫，看遍了天上的一切，忽然想知道人间是什么样子。你问紫微帝星：‘人间苦不苦？’紫微帝星说：‘苦。可苦里有一种火，天上没有。’你说：‘我要下去看看。’紫微帝星说：‘你下去，仙籍还在，只是要蒙尘。你须在人间历劫，历完了，再回来。’你说：‘好。’”

“于是紫微帝星亲自送你。你下凡的那天，紫微垣中太阴星黯淡了一瞬，人间有一道紫气自北而来，与太阴的白气交缠，落入淮水之南。你出生时天边的白气，是太阴的本命之光；老槐梢上的青荧，是紫微帝星为你点的护法灯。你掌中的朱砂痣，不是火，是太阴的本命火精。它不灭，只是藏入你心。所以你夜夜有梦，月月有异——那是月宫在唤你。”

我听得心跳如鼓。

太虚真人继续说：“你三岁那年的第一声雷，不是雷，是紫微帝星在敲天门，提醒你：该记梦了。从那以后，你梦见的那些光怪陆离，都是你在月宫见过的人、物、事。你以为你在做梦，其实你是在回忆。回忆天上的日子。”

我问他：“那我今生，还能回去吗？”

太虚真人笑了：“你把《太阴记》写完，尘就拂净了。到那时，月宫会派玉兔来接你。你走的时候，掌中那颗朱砂痣会重新出现，亮一下，然后就永远留在你手上，作为你曾在人间走一遭的印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