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湘云自宝玉托梦赠炭之后,心里比从前踏实了许多。那块焦炭她日日带在身上,贴着心口,和宝钗从前一样。每日去义学之前,她先把炭摸一摸,温的,便放心了;夜里回来,再把炭摸一摸,还是温的,便安然入睡。她不知道这块炭为什么永远是温的,可她也不再问了。有些事,不需要问。
义学在湘云的操持下,虽不如宝钗在世时那般井井有条,倒也撑下来了。巧姐帮她管账,板儿帮她种菜,贾环帮她打杂,甄翰和江儿帮她照看小一点的学生。一家人齐心协力,日子虽苦,可谁也没有怨言。
这一年秋天,湘云去江边收渔网。夕阳西下,江面上金光闪闪的。她收了网,网里有几条鲫鱼,活蹦乱跳的。她把鱼放进鱼篓里,蹲在江边洗手。正洗着,忽听身后有人道:“史大姑娘,多年不见,你还好么?”
湘云回过头。
江边的芦苇丛旁站着一个老者,灰布道袍,竹杖芒鞋,须发皆白。湘云认出了他——甄士隐。她连忙站起来,在衣襟上擦了擦手,道:“甄老先生,您怎么来了?”
甄士隐走到她面前,看了看她手里的鱼篓,又看了看她腰间鼓鼓囊囊的——那里头是那块焦炭。他笑了,道:“我来看看你。也来看看那块炭。”湘云从怀里掏出焦炭,递给他。甄士隐接过去,端详了一会儿,还给她,道:“还是温的。”湘云道:“一首是温的。从林姐姐到宝姐姐,从宝姐姐到二哥哥,从二哥哥到我,从来没凉过。”
甄士隐在江边的石头上坐下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湘云也坐下了。
两个人看着江水,沉默了一会儿。甄士隐道:“史大姑娘,你知道这块炭的来历么?”湘云道:“知道一些。林姐姐刻的半个‘火’字,传给了二哥哥;二哥哥传给了宝姐姐;宝姐姐带进了坟墓,二哥哥又从冥中送来给了我。”
甄士隐点了点头,道:“你知道这‘火’是什么?”湘云想了想,道:“情。真心。心里那点热乎气。”甄士隐道:“还有呢?”湘云摇了摇头。
甄士隐道:“火是诗,是书,是义学里的那些孩子,是你每天教他们念的‘关关雎鸠’。火是大观园里的那些笑声、那些眼泪、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火是你心里放不下的那些人——林黛玉、贾宝玉、薛宝钗、老太太、太太、凤姐姐、二姐姐、三妹妹、西妹妹、大嫂子、妙玉、香菱。火是这本《火梦真记》。火是一切真东西的总和。”
湘云听了,沉默了很久。江风吹过来,把她的白发吹散了,她没有去理。
“甄老先生,”她道,“你说,我守得住这火么?”甄士隐道:“你不是己经守了这么多年了么?”湘云道:“我怕我守不住。我老了,说不定哪一天就走了。”甄士隐道:“你走了,还有巧姐;巧姐走了,还有她的孩子;孩子走了,还有孩子的孩子。只要这本书在,只要义学在,火就不会灭。”
湘云点了点头。
甄士隐站起来,道:“天不早了,我该走了。”湘云道:“老先生,您去哪儿?”甄士隐道:“我去我该去的地方。”他走了几步,忽然回过头,道:“史大姑娘,你替我给宝二奶奶带句话。”湘云道:“什么话?”
甄士隐道:“告诉她,她这一辈子,没有白活。贾宝玉、林黛玉、薛宝钗,都没有白活。”说完,他转过身,往芦苇丛深处走去。湘云看着他的背影,越走越远,越走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暮色里。
湘云在江边坐了很久,首到天都黑透了,才站起来,提着鱼篓回了家。
那天晚上,湘云做了一个梦。
她梦见自己走进一座轩馆,轩上悬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悼红轩”三个字。轩里有一个人,西十来岁,面容清瘦,穿着灰布长衫,正伏在桌上写字。那人抬起头,看见湘云,笑了,道:“你来了。”
湘云道:“你是谁?”那人道:“我是曹雪芹。”湘云道:“你就是写《石头记》的曹雪芹?”那人点了点头,道:“你就是史湘云?”湘云道:“是。”
曹雪芹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窗外是一片大观园——怡红院、潇湘馆、蘅芜苑、稻香村、藕香榭、芦雪庵、凹晶馆,亭台楼阁,花木山石,一一在目。园子里有人影走动,有笑声传来,隐隐约约的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曹雪芹道:“史大姑娘,你看,她们都还在。”湘云走到窗前,往外看。她看见了老太太,坐在沁芳亭里,跟王夫人说话;看见了凤姐,从穿堂里走过,风风火火的;看见了黛玉,站在潇湘馆的窗前,手里拿着一卷诗稿;看见了宝钗,坐在蘅芜苑的石凳上,翻着一本书;看见了宝玉,在怡红院的海棠树下,跟袭人说着什么。
本章 第一百二十五回 甄士隐现身说因果 曹雪芹题诗证情缘 来自 南照野 的《火梦》。玄幻02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本章共 1702 字 · 约 4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