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宝钗下葬之后,瓜洲的日子还得照常过。湘云把宝钗的灵位供在堂屋里,每日早晚一炷香,风雨不改。她把那本《火梦真记》锁在箱子里,钥匙贴身收了,又把那块焦炭——宝玉留给宝钗、宝钗带入坟墓的那块——放在棺材里,和宝钗一起埋了。她想着,宝姐姐活着的时候替宝玉守着炭,死了也该让炭陪着她。
义学不能停。宝钗活着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义学,湘云不能让它散了。
可湘云不是宝钗。宝钗心细,账目清楚,人情周到,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。湘云粗枝大叶,算账算不清,记账记不全,常常把收入记成支出,把支出记成收入。陈秀才看了她的账本,苦笑道:“云姑娘,你这账本,只有你自己看得懂。”湘云道:“看得懂就行。我又不是开钱庄的。”
陈秀才便不说了。
湘云教书也不行。她没耐心,讲着讲着就急了,一拍桌子道:“这个字念‘人’!人的‘人’!你记住了没有?”学生吓得首缩脖子。大毛私下对小虎说:“云姑姑比宝二奶奶凶多了。”小虎道:“凶是凶,可她讲的对。她说的都对。”大毛便不说了。
贾蔷见她太累,道:“云姑姑,你歇歇,义学的事我来管。”湘云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?你连猴子都管不好,还管义学?”贾蔷便不说了。
巧姐道:“云姑姑,我帮你管账。我跟着二婶学过,应该能行。”湘云把账本递给她,巧姐翻了翻,道:“这个账本太乱了,我重新抄一份罢。”湘云道:“你抄,你抄。我实在是不耐烦弄这些。”巧姐花了三天,把账本重新抄了一遍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湘云看了,道:“巧姐,你比你二婶还强。”巧姐道:“云姑姑别这么说。我跟二婶比,差远了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湘云瘦了,老了,鬓边的白发多了,眼角的皱纹深了。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先到宝钗灵前上香,然后去义学。傍晚回来,吃了饭,又去义学看学生们晚自习。夜里回到屋里,还要翻一翻《火梦真记》,看几页,然后熄灯睡觉。她睡得很沉,一觉到天亮,从不做梦。
可有一天晚上,她做梦了。
那天她特别累,从义学回来,吃了饭,倒在床上就睡着了。迷迷糊糊的,她觉得自己到了一个地方——一条大江边,江面宽阔,水天一色,分不清哪里是水、哪里是天。江边站着一个人,穿着蓝布衫,背对着她。
湘云心里一跳,叫了一声:“二哥哥?”
那人转过身来。果然是宝玉。他比从前瘦了些,可精神很好,眼睛亮亮的,嘴角带着笑。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衫,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,脚蹬芒鞋,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。
“云妹妹,”他说,“你瘦了。”
湘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她想跑过去,脚却像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宝玉,哭道:“二哥哥,你去了哪里?你怎么不回来看看我们?宝姐姐……宝姐姐走了。你知不知道?”
宝玉点了点头,道:“我知道。宝姐姐来找我了。她跟林妹妹在一起,她们都好。你放心。”
湘云道:“二哥哥,你回来罢。义学没人管,账目没人算,那些孩子没人教。我一个人撑不住。”
宝玉笑了笑,道:“你撑得住。你是史湘云。你从小就比谁都强。你打渔、骂人、喝酒、联诗,你什么都不怕。义学这点事,难不倒你。”
湘云哭道:“我怕。我怕撑不下去。”
宝玉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,递给她。湘云接过来一看,是一块焦炭——和宝钗带走的那块一模一样。炭面上刻着半个“火”字,笔画清晰,一笔一划,像是新刻的。
“云妹妹,”宝玉道,“这块炭,你拿着。林妹妹刻了半个‘火’字,宝姐姐守了一辈子。现在,该你了。”
湘云道:“我?我不行。我没用。我不会管账,不会教书,什么都做不好。”
宝玉道: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你只要活着,只要还在那里,火就不会灭。义学的孩子们看着你,巧姐、板儿、环兄弟、翰儿、江儿看着你。你在,他们就在。火就在。”
湘云还要再说,宝玉己经转过身,往江边走去了。湘云急了,喊道:“二哥哥!你别走!我还有话要说!”宝玉没有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,道:“回去罢。天亮了。”
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江面上。江水哗哗地流着,像是在唱歌。
湘云猛地睁开眼。
天己经亮了。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,落在枕头上。她坐起来,觉得手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。低头一看——一块焦炭,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。炭面上半个“火”字,清晰如新。
本章 第一百二十四回 史湘云独撑瓜洲渡 贾宝玉托梦送焦炭 来自 南照野 的《火梦》。玄幻02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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