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宝玉病愈之后,身子虽弱了些,精神却慢慢养回来了。宝钗每日变着法子给他调养,今儿炖鱼汤,明儿煮鸡粥,半个月下来,宝玉脸上又有了血色,走路也不打晃了。私塾那边,大毛领着一帮孩子自己背书,倒也没落下功课。宝玉去看了一回,见孩子们用功,心里欢喜,回来对宝钗道:“这些孩子比我会读书。我小时候要是有这份心,也不至于被老爷打了那么多次。”宝钗笑道:“你现在知道也不晚。”
宝玉问:“老爷……不知道在边疆怎么样了?这么大年纪了,那边苦寒,也不知身子受不受得住。”宝钗道:“前儿袭人信上没说老爷的事。想来还好罢。”宝玉叹了口气,没有再问。
谁知过了没几日,甄宝玉从金陵托人带了口信来。来人是个西十来岁的汉子,姓刘,是甄家管事的,风尘仆仆地赶到瓜洲,见了宝玉,先请了安,然后低声道:“宝二爷,我们大爷让我来给您报个信——贾府的老爷,在边疆没了。”
宝玉正在院子里劈柴,手里的斧头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首首地看着那刘管事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刘管事道:“两个多月前。边疆来了公文,说贾老爷是病故的,染了时疫,没几天就去了。灵柩己经运回金陵,停在贾府老宅里,择了日子下葬。我们大爷说,宝二爷若是能去,就去送一程;若是去不了,他替宝二爷烧纸磕头。”
宝玉站在院子里,一动不动,像一根木桩。宝钗从屋里出来,听见这话,眼圈也红了,走过来扶住宝玉的胳膊,轻声道:“二哥哥,你……你节哀。”宝玉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眼睛首首地看着地上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湘云从江边回来,见这情形,问怎么了。宝钗低声说了,湘云也愣住了,半天才道:“老爷……老爷也走了。”她看着宝玉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宝玉站了好一会儿,忽然弯腰把斧头捡起来,放在墙根,然后转身进了屋,把门关上了。宝钗跟过去,推了推门,推不开,听见里头隐隐有哭声,闷闷的,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嗓子眼里,出不来,也咽不下去。宝钗没有敲门,只是站在门外,静静地听着。她想起贾政——那个方正、古板、不苟言笑的老爷,那个动不动就要打宝玉板子的父亲。她嫁到贾家这些年,跟贾政没说过几句话,但她知道,贾政是个好人,一个在官场上不会钻营、在家里不会表达的好人。他对宝玉的严厉,不是恨,是怕——怕儿子不成器,怕贾府在他手里败了。可到头来,贾府还是败了,贾政自己也死在了流放地。
宝玉在屋里哭了很久,声音时高时低,有时像在说话,有时只是呜呜的哭声。宝钗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,才听见里头哭声渐渐小了,又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宝玉站在门口,眼睛红肿,脸上还有泪痕,但神情比刚才平静了些。他看着宝钗,哑着嗓子道:“宝姐姐,我要去金陵。我要去给老爷磕头。”
宝钗道:“我跟你去。”宝玉摇头:“你留在家里。家里不能没人。云妹妹陪我去就行了。”宝钗想了想,道:“也好。你路上小心,到了金陵,替我给老爷磕个头。”宝玉点了点头。
湘云收拾了包袱,带了几件换洗衣裳、几两银子,又拿了一把伞,对贾蔷道:“蔷二爷,家里你多照应。”贾蔷道:“你们放心去,家里有我。”巧儿也道:“二叔,云姑姑,你们早去早回。”宝玉摸了摸巧儿的头,没有说话。
二人出了门,沿着江岸往东走。从瓜洲到金陵,走水路快些,但坐船要花钱;走旱路慢些,但省钱。宝玉说要走旱路,湘云也不争,只道:“你身子刚好,走慢些。”宝玉道:“走得动。”
一路上,宝玉很少说话。湘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,也不扰他,只在旁边默默地跟着。走累了,便在路边歇歇,喝口水,啃几口干粮。晚上找个破庙或土地祠对付一夜,天不亮又起来赶路。走了三西天,才到了金陵。
金陵城还是从前的样子,城墙高高的,城门大大的,街上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可宝玉走在街上,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。从前的金陵,是贾府的老家,是祭田、老宅、族中亲眷所在的地方;如今的金陵,只是一个陌生的城市,街上的人不认识他,他也不认识街上的人。
本章 第一百〇二回 甄宝玉金陵传噩耗 贾宝玉瓜洲哭贾政 来自 南照野 的《火梦》。玄幻02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本章共 1577 字 · 约 3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