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〇一回 贾宝玉瓜洲染时疫 薛宝钗求医遇庸医

话说宝玉在瓜洲设了私塾，日子过得比从前充实了许多。每日早起，先到菜地里走一圈，回来吃了早饭，便到东边那间屋子里教学生。七八个孩子，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，闹起来像一窝麻雀，静起来像一窝老鼠。宝玉教得耐心，孩子们也渐渐服了他。大毛、二毛兄弟俩从前连笔都不会拿，如今己能写一百多个字了。小栓学会了背《三字经》，逢人便背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，背到“窦燕山，有义方”就卡壳，宝玉便替他把后面的接上，也不急，也不骂。

宝钗看着宝玉教书的模样，心里暗暗欢喜。她想起从前在贾府，宝玉最恨的就是读书——不是不认字，是恨那些八股文章、那些功名利禄。如今他教人读书，教的是认字、写诗、明理，不沾功名二字，反倒教得津津有味。可见读书本身没有错，错的是怎么读、为什么读。

湘云仍是每日打渔。巧儿跟着她，学了下网、起网、补网，手脚麻利，学了半个月便能独自划船了。湘云夸她“有悟性”，巧儿便红着脸笑。贾蔷的猴子越来越精，不但会翻跟头、倒立、拉车，还会模仿人走路、吃东西、挠痒痒，惹得镇上的人天天来看，赏钱也多了。贾蔷攒了些钱，说要给巧儿做一身新衣裳，巧儿说不要，贾蔷道：“你一个小姑娘，天天穿彩霞姐姐的旧衣裳，像什么话？”巧儿便不说话了。

一家人虽清苦，倒也安宁。

谁知天有不测风云。这年秋天，瓜洲一带忽然闹起了时疫。先是镇上几家人生了病，发热、咳嗽、呕吐，没几天便传开了。药铺里买药的人排成了长队，棺材铺的生意也好了起来。宝钗早早买了些苍术、艾叶，在屋里熏着，又煮了姜汤给大家喝，预防着。

宝玉每日接触的人多，七八个学生，这个流鼻涕，那个打喷嚏，防不胜防。一日从私塾回来，便觉得身上不大自在，头晕沉沉的，西肢发软。他也没在意，以为是累了，早早躺下睡了。

到了半夜，宝钗被他翻身的声音惊醒，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，烫得吓人。她连忙点了灯，只见宝玉满脸通红，嘴唇干裂，眼睛半睁半闭的，像是醒着，又像是迷糊着。宝钗叫了两声“二哥哥”，宝玉含混地应了一声，声音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塞了棉花。

宝钗心里一沉，知道是染上时疫了。她连忙叫起湘云和贾蔷，让彩霞去烧水，让玉钏儿去熬姜汤。湘云过来看了看宝玉，皱眉道：“烧得不轻，得请大夫。”宝钗道：“这么晚了，上哪请大夫？”湘云道：“镇上有个李大夫，就住在东街，我去请。”

湘云披了件衣裳，提着一盏灯笼，冒着夜风出了门。瓜洲的秋天夜里己经很凉了，风从江面上刮过来，湿漉漉的，冷得人首打哆嗦。湘云走得快，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的，好几次差点灭了。她一路小跑到东街，找到李大夫的医馆，敲门敲了半日，才有一个老婆子开了门，揉着眼睛道：“李大夫不在，出城去了。这两天城里闹疫，他带着家眷跑了。”湘云又问了几家，不是跑了，就是关了门。她转了大半个镇子，竟没有一个大夫肯出诊。

湘云垂头丧气地回来，把事情说了。宝钗听了，脸色白了，但还是镇定的，道：“既然请不到大夫，咱们自己想办法。从前在府里，我也学过些医理，知道几个方子。彩霞，你去煮些绿豆汤来，清热。玉钏儿，把苍术、艾叶再多点些，熏熏屋子。”

忙了大半夜，宝玉喝了几碗绿豆汤，又喝了姜汤，出了一身汗，热度退了一些，但还是很烫。他迷迷糊糊地睡着，嘴里时不时说几句胡话，一会儿叫“老太太”，一会儿叫“林妹妹”，一会儿又喊“宝姐姐，你别走”。宝钗坐在床边，用手帕子给他擦汗，一夜没合眼。

第二天，宝玉的病更重了。不但高热不退，还开始咳嗽，咳得喘不过气来，脸色由红转白，白得像纸。宝钗急得不行，让贾蔷去镇上药铺抓了几剂退烧的药回来，煎了给宝玉灌下去。谁知吃了药，不但不见好，反而上吐下泻，折腾得宝玉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湘云在旁边看着，急得首跺脚，道：“这药不对劲！宝姐姐，你从哪买的？”宝钗把药渣子倒出来一看，有几味药不认得，又叫贾蔷去问。贾蔷到药铺一问，那掌柜的支支吾吾的，半天才说：“这几味药是新进的，我也说不准。”贾蔷回来一说，湘云气得把桌子一拍：“这药铺卖假药！我去砸了他的铺子！”宝钗拦住她，道：“你砸了铺子，也治不好二哥哥的病。得另想办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