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散的时候,己是二更天。
萧夜尘走出太和殿,被夜风一吹,酒意散了大半。他肩头的酒渍还没有干,月白色的袍子上洇着一大片暗色的痕迹,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团模糊的血。
引他出宫的内侍换了个人,是个年轻的小太监,提着灯笼走在前面,步子迈得又快又急,像是恨不得赶紧把他送出宫门。
萧夜尘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宫道很长,两侧是高耸的宫墙,将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条。月亮挂在头顶,清清冷冷的,像一只半阖的眼。
走到一道宫门前时,萧夜尘忽然停了脚步。
前面有两个人。
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年轻官员,正从对面的甬道走过来。他低着头,手里抱着一摞文书,走得很快。另一个是提着灯笼的小太监,大约是那官员的随从。
两拨人在宫门前打了个照面。
小太监提灯一照,连忙行礼:“陆大人。”
那年轻官员抬起头来。
萧夜尘看清了他的脸。
很年轻。眉目清正,五官生得秀气,皮肤比寻常男子要细腻得多。穿着一身正五品的官服,身量纤细,站在夜风里,像一竿青竹。
他的目光在萧夜尘身上停了一息。
然后他侧身,让出了道路。
“殿下先请。”
声音也是清清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萧夜尘看了他一眼,从他身边走过。
两人擦肩的那一刻,夜风忽然大了些,将那官员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一股极淡的气息飘过来,不是寻常男子身上的麝香味,而是一种更清更淡的气息,像雨后竹林里的水汽。
萧夜尘脚步微微顿了一瞬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几步后,他听见身后传来小太监压低的声音:“陆大人,您怎么走这条路?这条道绕远了啊。”
那官员答了句什么,被风吹散了,听不真切。
萧夜尘没有回头。
但他记住了那张脸。
户部郎中,陆云舒。
出宫门,上马车,回质子府。
刘管事还没睡,在门口候着。看见萧夜尘袍子上的酒渍,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,但很快被殷勤的笑容盖了过去。
“殿下怎么弄成这样?老奴这就让人烧水,殿下沐浴更衣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
萧夜尘从他身边走过,径首回了寝居。
他关上门,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到桌边,点燃了那盏灯。
灯火跳了跳,将房间照亮了一小片。萧夜尘在灯下坐下,把那件被酒泼过的袍子脱下来,扔在一边。
他赤着上身坐在灯影里。
灯光照在他身上,照亮了他后背上的那些疤痕。
一道,一道,又一道。
有旧伤,有新伤。有鞭痕,有刀痕,还有一块碗口大的烫伤,是七岁那年被人按在炭盆上留下的。
十八年的天煞孤星,十八年的弃子生涯,全都刻在这一身疤痕上了。
萧夜尘低头,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。
那枚铜钱还在。
“暗夜永存。”
他把铜钱翻过来。
铜钱背面刻着一个字。
“等。”
萧夜尘看着那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
等。
他的人告诉他,等。
等什么?等到什么时候?等到邻国使团离京,他一个人被扔在这座吃人的永安城里,然后再等?
他把铜钱攥进掌心。
灯火跳了一下。
窗外有风声。不是自然的风,是夜行人的衣袂带起的风声。
萧夜尘没有动。
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抬。
那风声在窗外停了一息。然后窗棂上传来极轻极轻的三声响。
两长一短。
萧夜尘站起身,走到窗前,打开了窗。
一个黑衣人无声地翻了进来,单膝跪地,低着头。
“主上。”
萧夜尘关好窗,转身看着他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黑衣人起身。他三十余岁,面容普通,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。但萧夜尘知道,此人是“暗夜”在永安城的头目,代号“影子”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是太子殿下。”影子低声说,“太子殿下让属下转告主上,使团离京之前,万事忍耐。他己在永安城中布置妥当,只等主上号令。”
萧景煜。
萧夜尘沉默了一息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影子犹豫了一下。
“说。”
“太子殿下说……”影子低下头,“让主上务必保重。他说,您是他唯一的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萧夜尘替他说了。
“软肋。”
影子把头埋得更低。
萧夜尘走到桌边坐下。灯光照着他的侧脸,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。
“告诉他,我很好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使团何时离京?”
“三日后。”
“这三日里,让所有人按兵不动。不许联络,不许打探,不许有任何动作。”
本章 第4章 质子府的第一夜 来自 易流萤 的《折剑问长生》。玄幻02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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