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冥镇的雪,下了整整七日。
镇子蜷缩在玄雍王朝的极北边陲,像被遗忘在旧棉絮里的一粒尘。寒风卷着冰碴,呼啸着刮过歪斜的木板房檐,发出呜咽般的哨响。天色是常年不变的铅灰,压得人心里也沉甸甸的,喘不过气。
林衍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镇外荒道上。单薄的麻衣裹着清瘦的身躯,破洞处用粗线勉强缝着,风一吹,冷气便刀子似的往里钻。他背上捆着一人高的枯柴,压得他脊背微微佝偻,呼出的白气刚出口,就被寒风扯碎。
十七年,他在这镇子上活了十七年。打记事起,便是吃百家饭,穿百家衣。父母?镇上的老人只说,许多年前一个雪夜,他被放在镇口老槐树下,襁褓里除了他,只有一块触手温热、刻着模糊纹路的暗红色石片,如今贴身藏在他心口,成了唯一与来历二字沾边的东西。
“衍娃子,又去砍柴啦?”路过镇口陈瘸子的茶摊,老人搓着冻红的手,缩在炉子边招呼。
“嗯,陈伯。”林衍停下脚步,露出一个惯常的、温顺的笑容,“昨儿个多谢您的窝头。”
“嗐,不值当。”陈瘸子摆摆手,昏花的老眼看了看阴沉的天,“这天邪性,雪怕是要封山。早些回来,莫贪多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辞别陈伯,林衍继续往镇外林子里走。那片林子是镇上樵夫和猎户的命根子,也是他这样无依无靠的孤儿,能用气力换口吃食的少数地方之一。柴刀别在腰间,木柄被他手掌的温度焐得微润。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印子,又在身后迅速被风雪掩去。
资质平庸,经脉滞涩。八岁那年,镇上唯一懂点粗浅引气法的老童生曾摸着他的骨相,惋惜地摇头。在这三界交汇、灵气虽稀薄却无处不在的世道,无法引气入体,便注定是匍匐在尘埃里的命。林衍早认了。能活着,一日有两餐,冬天不被冻死,己是他能想到的全部安稳。
只是偶尔,在夜深人静,摸着心口那块始终温热的石片时,一丝极细微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想的困惑,会像水底的泡泡,悄然浮起,又悄然破灭。
“咻-啪!”
一颗雪球忽然从旁飞来,精准地砸在他肩头的柴捆上,散开一片雪沫。
林衍脚步一顿,转头看去。
路边半塌的土墙后,探出几个半大孩子的脑袋,嘻嘻哈哈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戏谑。
“看哪,咱们的福星又去给山神爷上贡啦!”为首的是镇东猪肉铺张屠户家的小子,壮得像头小牛犊。
“听说山神爷就爱收他砍的柴,烧起来没烟,暖和!”另一个瘦猴似的孩子接茬。
哄笑声在风雪里格外刺耳。
林衍静静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,只是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背上的柴似乎更沉了些。这样的戏弄,他从小经历到大。起初还会争辩,会还手,后来便只剩下沉默。沉默像一层厚厚的茧,包裹着他,也隔开了那些无谓的恶意。
孩子们见他不接茬,觉得无趣,又丢了几颗雪球,叫嚷着没劲、闷葫芦,便一哄而散,跑去别处寻乐子了。
风雪似乎更大了些。
林衍终于走到平日砍柴的山坳。这里背风,枯枝也多。他放下柴捆,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,抽出柴刀。刀锋映着雪光,亮得有些晃眼。
他选了一棵枯死的矮树,摆开架势,挥刀砍下。
“笃!笃!笃!”
单调而坚实的砍伐声在山坳里回响,与风声混在一起。每一次挥臂,每一次落刀,都精准而稳定。这是他用无数个冬日练出的手艺,也是他生存的依仗。
汗水渐渐从额角渗出,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细小的白雾。心口那块石片,似乎随着他身体的热度,也隐隐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暖流,渗入西肢百骸,驱散着刺骨的寒意。这感觉很细微,他早己习惯,只当是石片本身的特异。
柴刀卷起的木屑混着雪粉,在眼前飞舞。
不知怎的,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模糊的梦。梦里没有具体的景象,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温暖的黑暗,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沉浮,耳畔回响着听不清的低语,宏大而古老。醒来时,心口的石片烫得惊人,几乎要灼伤皮肤,但片刻后又恢复了常温。
他摇摇头,甩开这不切实际的思绪。梦而己。
本章 第1章 雪落青冥 来自 盐出法随 的《天命归衍:吾掌三界》。玄幻02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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