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0章 吞山

冲出岔道的瞬间，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。

风很大，带着砂砾刮在脸上，生疼，秦舞阳踉跄两步，稳住身形，抬眼望去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不是想象中地堡外的荒原，也没有遮蔽视野的漫天迷雾。

眼前是一片战场，一片惨烈到极致的战场。

天空是灰黄色的，像被血和土搅浑的泥浆，低压在头顶，远处，一座巨大的山峰拔地而起，轮廓在浑浊的天光下显得狰狞，更远处，还有第二座，也是最矮的一座，隐在最顶端翻腾的雾霭里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尖顶。

他在第五重峰上……还有第六重，第七重，此时还存在着。

秦舞阳瞬间明白了自己的位置，时空碎片，又把他卷进来了，只是这一次，卷进的是正在进行中的厮杀。

脚下是嶙峋的黑色山岩，被某种粘稠的、暗绿色的液体浸透，踩上去又湿又滑，腥臭扑鼻，液体里泡着残肢断臂，有人类的，也有……虫子的。

那些虫肢粗壮如树干，覆盖着黑褐色的甲壳，断面处流出墨绿色的汁液，和人类的鲜血混在一起，在岩石低洼处汇成一个个恶心的水洼。

“杀——！”

“顶住！不能退！”

嘶吼声、兵刃碰撞声、甲壳碎裂声、临死前的哀嚎声混成一片，从四面八方涌来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，秦舞阳侧身躲过一截飞来的、还连着半片肩甲的断臂，那断臂砸在他身后的岩石上，“啪”地一声，血肉模糊。

他环视四周。

最近的战团就在三十丈外，十几个穿着破烂皮甲、浑身浴血的修士背靠着一块巨岩，正拼命抵挡着三只怪虫的进攻。

那怪虫和地堡里遇到的类似，但体型小了一圈，甲壳颜色更深，口器也没那么夸张，但速度更快，细腿如刀，每一次戳刺都能在岩石上留下深深的孔洞。

一个修士被细腿刺穿胸膛，钉在岩壁上，他手中的长刀还没落下，口鼻里就涌出大量血沫，眼睛瞪得滚圆，死死盯着前方。

旁边同伴怒吼着挥刀砍向那根细腿，“铛”的一声，火星四溅，只留下一道白痕，怪虫另一条细腿横扫，将那修士拦腰斩断，上半身飞出去老远，肠子拖了一地。

“结阵！龟甲阵！”一个满脸血污、头发花白的老修士嘶声吼道，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
剩下的七八个修士勉强聚拢，盾牌朝外，长矛从缝隙中刺出，像一只缩起来的刺猬，怪虫细腿戳在盾牌上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，持盾的修士浑身剧震，嘴角溢血，但阵型勉强没散。

秦舞阳收回目光，看向更远处。

战场铺满了整座第五重峰的山腰和山脚，密密麻麻，数不清有多少人在厮杀，多少虫子在屠戮。

人类的阵线被撕扯得七零八落，往往几十人围着一只怪虫猛攻，刀光剑影、符箓火光闪烁，却难以破开那坚硬的甲壳，而怪虫每一次冲撞、每一次口器撕咬，都能带走几条人命。

空中也有战斗。

十几道流光在低空穿梭、纠缠，那是天仙境以上的修士在和飞行的虫族搏杀。

虫族体型更大，背生透明薄翼，振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嗡嗡”声，口器能喷吐出酸液和毒针，一个青衣修士御剑躲闪不及，被一道酸液擦中左臂，护体灵光瞬间溃散，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见骨，他惨叫一声，从空中栽落，还没落地，就被下方一只怪虫跃起，口器咬住，拦腰截断。

血雨洒下。

秦舞阳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左手的掌心，焦黑的皮肉下，虫皇晶体碎片依旧在散发暗红的光，只是此刻那光芒似乎黯淡了些，跳动也变得缓慢，灼痛感还在，但被战场更浓烈的血腥和死亡气息一冲，反而显得不那么清晰了。

难怪第四重峰会被放弃...

他握了握拳，碎片硌着掌骨，带来一种奇异的实感。

这东西，和这里的虫子有关，那些虫子看它的眼神，地堡里的是贪婪，这里这些……秦舞阳扫过最近那几只正在屠戮修士的怪虫，它们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掌心的异样，或者说，根本不在乎。

是因为碎片等级太低？还是因为这些虫子……只是更低级的兵虫？

“喂！发什么呆！想死吗？！”

一声暴喝在身侧响起，秦舞阳猛地转头，只见一个缺了只耳朵、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壮汉正冲他吼，壮汉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鬼头刀，刀身上沾满绿汁和血痂。

“妈的，运气真背，一来就赶上虫潮总攻！”刀疤壮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，眼神凶狠地扫过秦舞阳，“有家伙没？有就跟着老子，往那边第六重峰的方向撤！第五重峰守不住了！”

他抬手指向远处那第二座山峰。

两峰之间是一片相对平缓的鞍部，此刻那里也成了战场，但人类修士似乎组成了更严密的防线，一道道灵光屏障升起，勉强挡住了虫群的冲击。

秦舞阳没说话，只是抬了抬右手握着的长刀。

刀身上还沾着地堡里那只怪虫的绿汁，此刻已经半凝固，像一层恶心的釉质。

刀疤壮汉看了一眼他的刀，又瞥见他左手焦黑拳头上隐约透出的红光，眉头皱了一下，但没多问，这鬼地方，谁还没点秘密和古怪，能活下来就行。

“跟紧！”他吼了一声，转身就朝着鞍部方向冲去，脚步在湿滑的岩石上依旧稳健，显然对这里的地形很熟。

秦舞阳跟上，两人一前一后，在混乱的战场上穿梭，尽量避开那些激烈的战团，但战场太乱，不可能完全躲开。

一只断了半截细腿的怪虫从侧面扑来，口器大张，腥风扑面。

刀疤壮汉看也不看，鬼头刀反手一撩，刀锋精准地砍进甲壳一道裂缝里，那裂缝似乎是旧伤，边缘已经发黑。

“噗嗤！”绿汁喷溅，怪虫吃痛，动作一滞，秦舞阳几乎同时出手，长刀如毒蛇般刺出，从怪虫复眼侧下方扎进去，手腕一拧，刀锋在颅内搅动，怪虫浑身一僵，细腿抽搐几下，轰然倒地。

“手挺黑啊，小子。”刀疤壮汉抽回刀，咧了咧嘴，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，“走！”

两人继续前进，越靠近鞍部，遇到的阻力越大，虫群似乎也意识到人类想往第六重峰撤退，进攻更加疯狂。

秦舞阳看到一支近百人的修士队伍试图结阵冲锋，打开一条通道，但刚冲出去十几丈，就被三只格外高大的怪虫带着潮水般的虫群淹没，惨叫声瞬间被甲壳摩擦和嘶鸣声盖过。

“不能硬冲！”刀疤壮汉压低声音，扯着秦舞阳躲到一块崩落的巨石后面，巨石另一侧，激烈的厮杀声近在咫尺。

“看见左边那条裂缝没？”他指着不远处山壁上一条不起眼的、被血污和藤蔓遮掩的狭窄缝隙，“那是个密道，塌了一半，但还能通到鞍部后面，知道的人不多。”

秦舞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裂缝很窄，仅容一人侧身通过，里面黑黢黢的，隐约有风声。

“走！”刀疤壮汉当先钻了进去，秦舞阳紧随其后。

通道内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血腥味，地面湿滑，布满了碎石和不知名的骨骸，光线极暗，只有入口处透进一点昏黄的天光，刀疤壮汉似乎很熟悉这里，脚步不停，只在岔道口略微辨认一下方向就继续前进。
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，前方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和灵光闪烁的光芒，出口近了。

刀疤壮汉加快脚步，秦舞阳跟上，就在两人即将冲出通道口的瞬间——
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
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从极高处传来，不是来自战场，而是来自……头顶，来自那最远处的、隐在雾霭中的第七重峰！

整个通道剧烈摇晃，碎石簌簌落下，秦舞阳和刀疤壮汉不得不贴住岩壁稳住身形。

那巨响之后，是连绵不绝的、仿佛天崩地裂般的轰鸣，强烈的灵压波动如同实质的海啸，即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，隔着厚厚的山体，依旧让秦舞阳气血翻腾，耳鼻渗出细细的血丝。

刀疤壮汉脸色惨白白，眼神里透出绝望：“第七重峰……上面打起来了……这种动静……”

秦舞阳没说话，他冲出通道口，抬头望向第七重峰的方向。

下一刻，他瞳孔骤缩。

只见那原本隐在雾霭中的山峰顶端，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光芒，赤红、金黄、惨白、幽蓝……各种颜色的灵光疯狂对冲、湮灭、爆炸，将那片天空染成一片混沌的色块。

即便隔着这么远，依旧能看到山峰的轮廓在光芒中扭曲、崩裂，巨大的岩石如同被无形巨手捏碎，化作漫天火雨坠落。

战斗战斗的余波一圈圈扩散开来，所过之处，云层被撕碎，空间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，第五重峰和第六重峰上正在厮杀的人和虫，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，被那超越想象的威势所震慑。

天仙？不，这绝对超过了天仙层次！那是大罗金仙，甚至更高级别的存在交手！

秦舞阳心脏狂跳，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，在这种力量面前，什么地仙境、天仙境，都渺小如尘埃。

就在此时，异变再生。

第七重峰顶端的战斗光芒骤然一敛，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、吸收，紧接着，那片混沌的天空猛地暗了下来。

不是天黑，而是有什么东西，遮住了天光。

一个庞大到无法形容的阴影，缓缓从第七重峰后方的虚空浮现，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，像一片移动的山脉，但很快，那轮廓清晰起来。

那是一只……虫。

一只巨大到足以让人失去思考能力的虫影。

它的身躯如同连绵的山岭，甲壳是深邃的漆黑，上面布满了扭曲的、仿佛天然形成的诡异符文，符文缓缓流动，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幽暗光泽。

它没有明显的头部，或者说，整个前半身就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口器，口器边缘是层层叠叠、如同花瓣般张合的狰狞獠牙，每一根獠牙都堪比山峰，獠牙内侧布满了螺旋状的利齿，一直延伸到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。

它没有眼睛，或者说，不需要眼睛。

它只是“存在”在那里，就占据了整片天空，投下的阴影将第五、第六重峰，乃至更远的区域，都笼罩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之中。

战场上所有的厮杀声、嘶鸣声，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。

死一般的寂静。

只有那庞大虫影缓缓“蠕动”带来的、低沉到极极点的轰鸣，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，又像是世界崩坏前的哀鸣。

秦舞阳屏住呼吸，眼睁睁看着那虫影缓缓“低下头”，对准了第七重峰的峰顶。

然后，那张足以吞下山岳的巨口，缓缓张开。

没有声音。

但所有人都能“感觉”到，一股无法抗拒的、仿佛连光线和空间都能吞噬的吸力，从那张巨口中传来。

第七重峰顶残余的灵光、崩碎的山石、弥漫的烟尘，乃至那片区域的空间本身，都开始扭曲、拉伸，化作一道道模糊的的流光，投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巨口。

山峰在崩塌，不是碎裂，而是被“吸”得解体，化作洪流没入虫口。

这个过程并不快，却带着一种无可违逆的、令人绝望的威严。

几个呼吸之间，那原本高耸入云、即便在时空碎片中也代表着某种巅峰的第七重峰，连同其上可能存在的金仙级强者，以及一切战斗的痕迹，彻底消失在那张巨口之中。

虫影合拢了口器，缓缓抬“头”，阴影略微收缩，但依旧笼罩天地。

短暂的死寂后——

“呜——嗡——！！！”

战场上，所有的虫子，无论大小，无论强弱，同时发出了尖锐到极点的嘶鸣！

那嘶鸣声汇聚成一股恐怖的音浪，席卷整个战场，无数修士抱着脑袋痛苦倒地，耳膜破裂，七窍流血。

虫群，疯狂了。

它们不再理会阵型，不再顾忌伤亡，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，以比之前凶猛十倍、百倍的势头，扑向残存的人类修士防线。

崩溃，开始了。

“跑啊——！！！”

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，幸存的修士们彻底失去了斗志，转身就逃，朝着第六重峰，朝着任何可能的方向，防线瞬间土崩瓦解，虫群如同镰刀割麦子般收割着生命。

刀疤壮汉面如死灰，嘴唇哆嗦着：“吞……吞了……第七重峰被吞了……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
秦舞阳死死盯着天空中那缓缓移动的庞大虫影，左手掌心，虫皇晶体碎片突然变得滚烫，暗红的光芒急促跳动，仿佛在呼应着什么，又像是在……恐惧着什么。

他猛地握紧拳头，将那片光芒死死攥住。

不能留在这里。

他转身，看向通往第六重峰的鞍部方向，那里，人类的溃兵正和追击的的虫群混战在一起，乱成一锅粥。

更远处，第六重峰的山体上，似乎亮起了更多、更密集的防御阵法光芒，隐约还能看到一道道流光从峰顶升起，试图接应溃兵。

但天空中的阴影，正缓缓向那边移动。

秦舞阳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悸动，将长刀握紧，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，寻找着那一线可能并不存在的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