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灯灭

深夜。

云霄宗外门，一处偏僻的石室里，陆九歌坐在床沿，手里捏着一枚拇指大小的丹药。

石室很破。

墙角的青苔长了又死，死了又长，留下大片暗青色的痕迹。北面的石墙裂了一道缝，冬夜的寒风顺着缝隙往里灌，呜呜作响。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，还是觉得冷。

道袍是入门时宗门发的，三年了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领口洗得泛黄。他曾想过换一件，但一件新道袍要五块下品灵石，他舍不得。

手里的丹药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，表面不甚光滑，隐约可见几道细微的纹路。

这是一枚突破丹。

“陆师弟，这枚丹药你拿着。”

记忆里，刘阔的声音温和而诚恳。

“炼气西层……其实不难。”

陆九歌低头看着手里的丹药，指腹无意识地着那几道纹路。

三年前，六岁那年，爹娘带他去县城测灵根。

测灵的长老是个白胡子老头，眼皮都没抬一下，让他把手放在一块半透明的石头上。石头微微亮起，透出西种颜色——金、木、水、火，每一样都黯淡无光。

“西属性灵根，资质中下。”长老的声音平平淡淡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入外门勉强，内门……难。”

娘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
爹的背佝偻了几分，沉默了很长时间，最后问：“长老，中下资质……能修仙吗？”

“能是能。”长老捋了捋胡子，“只是难有大成。若只是想求个长生，苦熬几十年，筑基……倒也有一线希望。”

那一晚，爹娘商量了很久。

陆九歌躺在柴房的草垛上，听见隔壁屋传来娘压低的哭声，还有爹沉闷的咳嗽声。

第二天，爹把家里的地卖了，娘把嫁妆当了，凑了三十两银子，送他去了云霄宗。

三十两银子，换了一个外门弟子的名额。

临走时，娘拉着他的手，眼睛红肿：“九歌，娘不求你成仙成神，只求你……活着回来。”

爹站在一旁，抽着旱烟，一言不发。

那烟袋锅子忽明忽暗，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。

陆九歌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，说：“娘，我会的。”

他会活着回来。

他会出人头地。

他会让爹娘过上好日子。

——然后呢？

然后他在云霄宗外门苦熬了三年。

从炼气一层到炼气三层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他比别人早起一个时辰，比别人晚睡一个时辰，省下的灵石全部用来买聚气丹，可修为还是像蜗牛一样，慢得让人绝望。

同期入门的弟子，有人己经到了炼气六层。

而他，还在炼气三层卡着，整整一年，毫无寸进。

“陆九歌，你的修炼进度……太慢了。”执事师兄皱着眉翻着他的任务记录，“再这样下去，年底考核恐怕过不了。”

过不了考核，就要被逐出宗门。

逐出宗门，就意味着——

他没能活着回去。

他没能让爹娘过上好日子。

他什么都没做到，就要灰溜溜地回老家，然后听村里人指指点点：“我就说嘛，那点资质还想修仙？”

更糟的是，他连回老家的钱都没有。

三十两银子换来的名额，要是被逐出宗门，连个铜板都拿不回来。

“陆师弟？”

刘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。
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陆九歌抬起头，看见刘阔站在石室门口，手里提着一盏油灯。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，显得格外温和。

刘阔是外门弟子，炼气六层，比他高三层，在同期入门的弟子中算是中上。但他从不以此自傲，反而常常主动帮助其他师兄弟。

“刘师兄。”陆九歌站起身，有些局促，“这么晚了，师兄怎么来了？”

“路过，看你屋里还亮着灯，就来看看。”刘阔笑了笑，举了举手里的油灯，“陆师弟，你脸色不太好，是不是修炼遇到瓶颈了？”

陆九歌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
“炼气三层，卡了一年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“年底考核……我怕过不了。”

刘阔叹了口气，走进石室，把油灯放在石桌上。

“陆师弟，你我都是外门苦命人，师兄能帮就帮一把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，递到陆九歌面前。

“这枚突破丹你拿着，炼气西层……不难。”

陆九歌愣住了。

突破丹。

一枚市价至少五十块下品灵石的突破丹。

“这……这怎么行？”他连连摆手，“刘师兄，这太贵重了，我不能收——”

“别客气。”刘阔把丹药塞进他手里，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，“咱师兄弟之间，说谢就见外了。你先把修为提上去，年底考核过了，以后有机会再还我不迟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刘阔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陆师弟，好好修炼，别辜负了师兄的一番心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