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回 贾宝玉江边闻旧曲 史湘云月下补渔网

话说宝玉与湘云离了石头城，一路向西南而行。湘云本说要往扬州去，宝玉却道：“扬州也未必有人了。不如顺着江走，走到哪里算哪里。”湘云听了，也不争辩，只把包袱往肩上一甩，说：“走便走，横竖我跟着你。”

二人沿着长江走了两日。这一日傍晚，到了一个叫做瓜洲渡的地方。这瓜洲渡是南北要冲，运河与长江交汇之处，虽比不上从前繁华，却也还有不少船只往来。岸上有个小镇，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，几家茶棚、饭铺、客栈，都破旧得很，但总比露宿强些。

湘云在镇上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，跟掌柜的讨价还价了半天，最后以十五文钱一晚的价钱包了一间小房。那屋子在客栈后院，原是堆柴的，收拾出来放了一张木板床，床上铺着稻草，稻草上搁着一床蓝布被子。湘云看了看，道：“比我的船强多了。二哥哥你睡床，我在地上打个铺就行。”

宝玉道：“那怎么使得？你是女的。”

湘云哈哈大笑：“女的？你见过哪个女的像我这样？我在这江上打了两年的渔，什么苦没吃过？打地铺算什么？”说着，己经把自己那个包袱解开了，从里头抽出一张旧油布，往地上一铺，又拿出一件破棉袄叠了当枕头，往上一躺，伸了个懒腰，“这就不错了。有瓦遮头，比露水强。”

宝玉见她这般，也不好再说什么，便在床上坐了。床板硬得很，硌得骨头疼，但他这些日子睡惯了破庙草垛，倒也不觉得什么。

天还没黑透，湘云便翻身起来，拉着宝玉往外走：“走，镇上逛逛去。我方才看见江边有唱曲的，咱们听听去，不花钱。”

二人出了客栈，往江边走去。瓜洲渡的黄昏很好看，夕阳落在江面上，把整条江水染成了金红色，像铺了一层绸子。江面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，有的升了帆，有的落了锚，船上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，在暮色里慢慢散开。

江边有一块空地，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，棚子底下坐着一个老头儿，拉着胡琴，旁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，穿着半旧的蓝布衣裳，手里捏着一块帕子，正在唱曲。唱的是一支《寄生草》：

“漫揾英雄泪，相离处士家。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。没缘法转眼分离乍。赤条条来去无牵挂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。”

宝玉一听这曲子，浑身一震。他认得。这是宝钗当年在他生日宴上念给他听的——那支《鲁智深醉闹五台山》里的曲子。当时他还说“的确是极好的”，宝钗便念了给他听。他记得那天的情形：大家都在，黛玉、湘云、探春、惜春，一屋子的人，笑得闹的，好不热闹。如今那些人，散的散，死的死，远嫁的远嫁，出家的出家。

他站在棚子外面，听得出了神。那姑娘唱得并不好，嗓音单薄，偶尔还走调，但那支曲子本身的苍凉，还是像一根针似的，扎进了他心里。

湘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，忽然低声道：“二哥哥，这曲子……宝姐姐念过的。”

宝玉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那姑娘唱完了，老头儿端着个破碗过来收钱。宝玉摸出几文钱放了进去，老头儿千恩万谢地走了。湘云拉了拉宝玉的袖子：“走吧。再看也没意思了。”

二人转身往回走。江风吹过来，带着水腥味和远处人家的饭香味。宝玉走得很慢，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湘云也不催他，默默地跟在旁边。

走了一段，宝玉忽然道：“云妹妹，你还记得那年咱们在芦雪庵联诗么？”

湘云道：“怎么不记得？那年下大雪，老太太高兴，叫咱们去芦雪庵赏雪联诗。凤姐姐说‘一夜北风紧’，你接‘开门雪尚飘’，我接‘入泥怜洁白’……后面就记不大清了。”

宝玉道：“你接的是‘匝地惜琼瑶’。你的诗写得最好，又最快，林妹妹都比不过你。”

湘云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在江风里显得有些干涩：“什么好不好的。如今打渔了，连笔都拿不稳了。前些日子想写封信，手抖得厉害，写了半张纸，自己都不认得。”

宝玉看了她一眼。暮色里，湘云的侧脸很模糊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那个轮廓还是从前的样子——圆润的、的、带着一股子英气的轮廓。但宝玉知道，那轮廓底下，藏着多少不让人看见的东西。

回到客栈，天己经黑透了。湘云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，把白天买的两个红薯扔进去烤。宝玉坐在旁边，把怀里那块焦炭摸出来，在手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