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 雾井白菇拽不动 月窗槐魅看还无

第一节 三白菇

也是月亮还在的时候。凌晨，大雾。

刚下过雨，地是湿的，空气里有一股润润的土腥气。月亮挂在半空，被雾浸透了，青茫茫的，像一块老玉，光不亮，却铺得到处都是。院子里那口老井在雾里若隐若现，井边的草垛像一只蹲着的兽。

我蹲在草垛前面。

空地上长了三朵蘑菇。圆盖，白白的，嫩嫩的，像三把小伞。很小，比我的拇指大不了多少。可在那片湿漉漉的泥地上，它们白得发亮，像三盏小灯。

我觉得它们可爱。想摘。

我伸手去捏最近的那一朵。手指刚碰到菌盖，滑滑的，凉凉的，像摸到一小块冰。我轻轻往上提——它不动。我加了些力气——还是不动。那朵小小的蘑菇，像是从地底深处长出了一根看不见的根，死死地攥着泥土。

我憋了一口气，使劲拽。脚蹬着地，身子往后仰。蘑菇纹丝不动。我换了一朵，拽，还是不动。第三朵，一样。

三朵白蘑菇，没有一朵肯跟我走。

我蹲下来，双手握住中间那朵，像拔萝卜一样往上拔。脚在泥地上打滑，差点摔了个屁股蹲。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，手里忽然一轻——蘑菇出来了。

我往后跌了一步，稳住身子，低头看手心。一朵小小的白蘑菇，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掌心里，菌盖上还沾着一点湿泥。我高兴地抬起头——另外两朵蘑菇不见了。

地上只剩两个浅浅的凹坑，像两只闭上的眼睛。没有洞，没有裂痕，就是——没了。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我愣住了。心里忽然有点慌。不是害怕，是那种说不清的不安——像是做错了什么事，又不知道错在哪里。

我把手里那朵蘑菇轻轻放回凹坑旁边的泥土上。它歪了歪，靠着坑沿，像一个坐不稳的小孩。

然后它也不见了。

三朵蘑菇，一朵都没留下。地上干干净净，只有湿泥和青苔。月亮还在天上，青茫茫的，照着我蹲在井边的影子。

我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雾还没有散，可那三朵蘑菇再也没有出现。

太阴氏曰

后来我查过，那种白蘑菇叫“白鬼伞”，据说长在坟头。可我们院子里的井边没有坟。也许有，只是我不知道。那三朵蘑菇是真是假，我至今分不清。我只记得它们不肯跟我走。我硬拽了一朵，它们就都走了。像是——被我的“要”吓跑的。

太阴大星君自注

三白菇者，天地间偶然凝结的清气。白为太阴之色，圆盖如月。你伸手去摘，是“执”。拽不动，是“不可执”。拽下一朵，余者遁去，是“执则失”。放回，俱灭，是“放下亦不可得”。此梦示你：世间美好，不可强求，亦不可舍弃。观之即可，勿动。

紫微推演：疾厄宫武曲擎羊遇化，主幼年体质阴寒，易感灵异。三数应贪狼，为欲望。蘑菇应天机，为变动。拽而不得，应官禄宫廉贞之困。最终皆失，应福德宫贪狼陀罗之迷。

第二节 月窗老树

也是夜里。大约十点。我在老屋的桌前画画。

窗户没拉帘子。老房子的窗户很大，木框，玻璃擦得不太干净，透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我画了一会儿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快十点了。低头继续画。

再抬头的时候，窗外起了大雾。

不是慢慢来的，是忽然——就像有人在外面拉了一层纱。月光还在，可是被雾泡软了，变成一片昏昏的白，铺在窗玻璃上。我盯着窗外看。雾很厚，厚得看不见院子里的槐树。

然后槐树动了。

不对，不是树动。是树里走出一个人。不，不是人。是一张脸。

那张脸贴在窗玻璃上，隔着雾，模模糊糊的。可我看清了——是一张老树的脸。树皮一样的皱纹，一道一道，深深浅浅，从额头裂到下颌。眼睛是两团幽暗的光，不亮，像老宅子里的烛火，摇摇晃晃。它没有表情，可我觉得它在看我。

我放下笔，转过头，跟它对视。

它的嘴——或者说那道裂痕——微微张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什么都没说。它的皱纹里藏着很老很老的东西，不是年纪，是时间。时间从它的纹路里渗出来，像树汁，黏黏的，稠稠的，把我裹住了。可我并不害怕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不害怕。

我看了它一会儿。然后我低下头，继续画画。笔尖落在纸上，沙沙的，很轻。我没有去想它还在不在，也没有想它为什么要来。就是——画自己的画。

过了不知多久，我抬起头，往窗外瞥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