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隐瓜洲度宝玉 贾宝玉携书归太虚

话说贾兰升了御史，消息传到瓜洲，阖家欢喜了几日。欢喜过了，日子还是照旧。宝钗每日去义学教书，湘云管纪律，贾环打杂，板儿种地，巧姐操持家务。一家人各司其职，谁也不提进京的事，谁也不提宝玉的事。

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，宝钗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把那块焦炭从怀里掏出来，在月光下看。炭面上的半个“火”字己经磨得几乎看不见了，可她闭着眼也能描出它的笔画。她摸摸那块炭，然后贴回胸口，炭还是温的。

湘云有时候出来，看见她坐在那里，也不扰她，悄悄退回去。

日子过得快，转眼又是一年。

这一年，瓜洲风调雨顺，庄稼收成好，义学的学生也多了。宝钗一个人教不过来，便请了一个落第的秀才来帮忙，姓陈，为人老实，书教得也好。陈秀才听说这本义学是贾家办的，肃然起敬，道：“贾家虽败，仁心犹在。可敬可叹。”宝钗听了，只是笑笑。

贾兰在京城也渐渐站稳了脚跟。他为人方正，办事勤勉，上官很器重他。又过了一年，他娶了妻，是翰林院同僚的女儿，姓周，人很贤惠。贾兰写信来报喜，宝钗看了信，高兴了几天，把信锁进箱子里，和《火梦真记》放在一处。

巧姐生了个儿子，板儿高兴得合不拢嘴，跑到镇上去买了两斤红糖、一篮鸡蛋回来。宝钗给那孩子取了个名字，叫“贾生”。湘云道：“这名字好。生者，生发也。咱们贾家，又生发了。”贾环在旁边听了，咧嘴笑了。

贾环这些年也变了。不再偷懒，不再耍滑，每日在义学里打杂，从早忙到晚，从不抱怨。宝钗见他踏实，便跟湘云商量，把菜地分了一块给他种。贾环种了一畦白菜、一畦萝卜，长得不比板儿的差。板儿夸他：“环叔，你种菜有天赋。”贾环红着脸道：“跟你学的。”

这一日，是腊月三十，除夕。宝钗让彩霞整治了一桌年夜饭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，热热闹闹地吃了。吃完饭，湘云提议到江边去放河灯，给故人祈福。宝钗道：“天这么冷，去江边做什么？”湘云道：“就是冷才去。不冷，显不出诚心。”宝钗拗不过她，便让巧儿用红纸糊了几盏河灯，大家提了，往江边走去。

江边风大，冷得刺骨。月亮弯弯的，挂在天边，清冷冷的。湘云点了一盏河灯，放进江里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大嫂子，二姐姐，三姐姐，西妹妹，凤姐姐，林姐姐，老太太，太太，老爷，还有卫若兰，你们都好好的。在那边别舍不得花钱，缺什么托梦给我，我给烧。”说着，眼圈红了。

宝钗也点了一盏，放进江里，没有念叨，只是默默地看着那盏灯在江面上漂远。灯影摇摇晃晃的，越漂越远，最后变成一个光点，消失在黑沉沉的江面上。

巧姐、板儿、贾环、巧儿、彩霞、玉钏儿、贾蔷，每人放了一盏。连那只猴子也蹲在江边，看着河灯，吱吱叫了两声，像是在替谁送行。

大家放完了灯，站在江边，谁也不说话。江风吹过来，把宝钗的头发吹散了，她没有去理。湘云走过来，挽住她的胳膊，道：“宝姐姐，你说，二哥哥现在在哪儿？”宝钗看着江面，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“在他在的地方。”湘云道：“你说，他跟林姐姐见上面了没有？”宝钗道：“见上了。一定见上了。”

湘云正要再说什么，忽然指着江面，叫道：“宝姐姐，你看！”

宝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江面上，远远地，亮起了一片光。不是月光，不是河灯的光，而是一片温暖的红光，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把火。红光越来越大，越来越亮，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
红光之中，隐隐约约出现了两个人影。一男一女，并肩而立。男的身材颀长，穿着蓝布衫；女的娇小玲珑，穿着月白色的衣裳。两个人手牵着手，站在红光里，像是在看着这边。

湘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，叫道：“二哥哥！林姐姐！”她往前跑了几步，跑到江边，站在水里，朝那红光挥手。江水浸湿了她的鞋袜，她也不顾。

宝钗站在岸上，看着那两个人影，嘴唇微微哆嗦着，没有叫，也没有跑。她只是看着，看着，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。

那两个人影在红光里站了一会儿，朝这边点了点头，然后慢慢转过身，往天边走去。红光跟着他们，慢慢地暗下去，暗下去，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江面恢复了黑暗，只有河灯的光还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，像一颗一颗的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