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十六回 甄士隐瓜洲度宝玉 贾宝玉携书归太虚

话说宝玉将后五十回补全，装订成册，题名《火梦真记》，放在床头，每日睡前都要翻一翻。宝钗笑他：“自己写的东西，还看不够？”宝玉道：“不是看自己写的，是看她们。林妹妹、老太太、太太、老爷、凤姐姐、二姐姐、大嫂子、三姐姐、西妹妹、云妹妹——都在里头。翻一翻，就像见了一面。”

宝钗听了，不再说什么。

日子照旧过着。义学的学生越来越多，连邻近村镇的孩子都慕名而来。宝玉一个人教不过来，便请了蒋玉菡帮忙教唱戏认字，又请了袭人教女孩们针线。宝钗管着账目，湘云管着纪律——哪个学生不听话，湘云眼睛一瞪，那孩子就老实了。贾环在义学里打杂，扫地搬桌磨墨，从不偷懒。板儿和巧姐在地里忙，菜越种越好，吃不完的拿到镇上卖，也能换几个钱。贾蔷的猴子越来越精，会算算术了——贾蔷伸出两根手指，猴子就翻两个跟头；伸出三根，就翻三个。镇上的人都说这猴子成了精。

一切都好好的。

这一日，宝玉从义学回来，一个人到江边散步。夕阳西下，江面上金光闪闪的，几条渔船在远处收网，渔歌此起彼伏。他沿着江岸走了一会儿，走到一处僻静的芦苇荡边，找了一块石头坐下。

正坐着，忽听身后有人道：“宝玉，你来了。”

他回过头。芦苇荡边站着一个老者，灰布道袍，竹杖芒鞋，须发皆白——正是甄士隐。宝玉连忙站起来，道：“甄老先生，您怎么来了？”甄士隐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，道：“我来看看你。书补完了？”宝玉点头，道：“补完了。”甄士隐道：“给我看看。”

宝玉从怀里掏出那本《火梦真记》，双手递过去。甄士隐接过来，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翻得很慢，看得很仔细，有时候停下来，闭一会儿眼，像是在品味什么。翻完了，他把书还给宝玉，道：“写得好。曹雪芹若是在天有灵，一定欣慰。”

宝玉道：“老先生，我有一件事不明白。”甄士隐道：“你说。”宝玉道：“我把书补完了，火也传下去了。可我自己呢？我该去哪里？”甄士隐看着他，目光温和而深邃，道：“你想去哪里？”宝玉想了想，道：“我想去找林妹妹。想去找老太太。想去找太太、老爷、凤姐姐、二姐姐、大嫂子。想去找那些己经不在了的人。”

甄士隐道：“你知道她们在哪里么？”宝玉道：“在天上？在太虚幻境？”甄士隐摇了摇头，道：“不。她们不在天上，也不在太虚幻境。她们在你心里。你走到哪里，她们就跟到哪里。你活着，她们就活着。”

宝玉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书。书皮上“火梦真记”西个字，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道：“老先生，我想回去。回到那个有她们的地方。”甄士隐道：“那个地方，不在别处，就在这里。”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，又指了指宝玉的胸口，“在你站的这块地上，在你跳动的这颗心里。”

宝玉抬起头，看着江面。夕阳己经落下大半，天边只剩一抹暗红，江水由金转灰，慢慢地暗下去。几只水鸟从芦苇荡里飞起来，在天边盘旋了几圈，往南飞去了。

甄士隐站起来，道：“宝玉，你该走了。”宝玉也站起来，道：“往哪里走？”甄士隐道：“往你心里走。”他伸出手，宝玉犹豫了一下，握住了。那只手很瘦，很凉，却很稳。

两个人沿着江岸往西走。走了一会儿，宝玉回过头，看了看瓜洲的方向——那里有他的家，有宝钗，有湘云，有巧姐、板儿、贾环、巧儿、彩霞、玉钏儿，有义学的孩子们，有菜地，有那三畦绿油油的菜苗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一段，甄士隐忽然道：“宝玉，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？”宝玉想了想，道：“宝姐姐。我走了，她怎么办？”甄士隐道：“她比你坚强。你走了，她会把义学办下去，会把孩子们教好，会把家管好。她不会垮的。”

宝玉道：“云妹妹呢？”甄士隐道：“她会打渔，会唱曲，会骂人。她也不会垮。”宝玉道：“巧姐和板儿呢？”甄士隐道：“他们会种地，会过日子。他们会好好的。”宝玉道：“环兄弟呢？”甄士隐道：“他己经不是从前的环老三了。他也会好好的。”

宝玉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“那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天完全黑了，月亮升起来，照在江面上，白茫茫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江风吹过来，带着水腥味和芦苇的清香。宝玉把怀里的焦炭掏出来，握在手心里。炭还是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