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十二回 贾宝玉瓜洲闻贾环 贾探春海疆寄家书

话说宝玉从金陵回来，一连几日心神不定。宝钗知他是去潇湘馆祭奠黛玉，伤了心，也不多劝，只让彩霞每日炖些汤水给他补身子。湘云拉着他去江边钓鱼，他也不去，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对着那块焦炭发呆。

这一日，宝玉正坐在院子里出神，忽听外头有人叫门。彩霞去开了，进来一个陌生人——西十来岁，黑脸膛，穿着半旧的蓝布衫，肩上背着一个包袱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那人见了宝玉，躬身道：“可是贾府的宝二爷？”宝玉道：“正是。足下是……？”那人道：“小的是海疆藩王府里的差官，姓马。王妃娘娘有一封信，托小的带给宝二爷。”说着，从怀里掏出信来，双手递上。

宝玉接过信，信封上写着“宝玉贤弟亲启”六个字，字迹端正有力，正是探春的笔迹。他的手微微发抖，拆开信封，抽出信纸，一字一句地读下去。

“宝玉贤弟：见字如面。自海疆一别，倏忽数载。每每想起大观园中联诗赏雪之乐，恍如隔世。愚姐远嫁此地，虽为王妃，言语不通，风俗迥异，举目无亲，日夜思乡。幸藩王待人宽厚，不似传闻中之凶暴，愚姐在此尚可安身。只是每逢月圆，必登高西望，泪湿衣襟。宝玉，你如今流落瓜洲，设塾课童，愚姐闻之，又悲又喜。悲者，我贾家子弟竟落魄至此；喜者，你终能自食其力，不负祖先。另有一事相托——环兄弟自府中败落后，流落江湖，愚姐闻其在淮安一带，被人骗去钱财，穷困潦倒，甚是可怜。虽他从前多有不是，到底是贾家骨肉。你若方便，寻他一寻，给他一口饭吃。愚姐远在海疆，鞭长莫及，一切拜托。纸短情长，伏惟珍重。愚姐探春拜上。”

宝玉读完信，眼泪己流了满脸。宝钗从屋里出来，见他哭了，接过信去看了一遍，眼圈也红了。湘云凑过来，看了，叹道：“三妹妹在那么远的地方，还惦记着家里。环老三那个不争气的东西，也值得她惦记？”宝玉道：“云妹妹，你别这么说。环兄弟再怎么不好，也是贾家的人。三姐姐说得对，骨肉至亲，不能不管。”

湘云撇了撇嘴，没有再说。

宝玉问那马差官：“马大哥，三娘娘在那边还好么？身子骨怎么样？”马差官道：“娘娘身子还好，只是时常想家。藩王对娘娘很尊重，府里的事都交给娘娘打理。娘娘在那边还办了学堂，教藩王的孩子们认汉字、读汉书。藩王很高兴，赏了娘娘不少东西。”宝玉听了，心里稍慰，道：“三姐姐就是三姐姐，在哪里都能干出一番事业。”

宝钗让彩霞整治了饭菜，留马差官吃了饭，又包了些干粮、几两银子，让他带给探春。马差官推辞了一番，收了，告辞而去。

马差官走后，宝玉便张罗着去找贾环。湘云道：“二哥哥，你真要去找环老三？那个人，你又不是不知道，从小就不地道。帮他，他未必领情。”宝玉道：“领不领情是他的事，帮不帮是我的事。三姐姐托了我，我不能不管。”宝钗道：“云妹妹，你陪二哥哥去一趟罢。淮安那边你熟，路也认得。”湘云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好好好，我去。我倒要看看环老三混成什么样了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宝玉和湘云便出了门。从瓜洲到淮安，走水路快些。二人搭了一艘北上的货船，在船上颠簸了两天，到了淮安。湘云在淮安打过渔，对这里很熟，带着宝玉在街上打听贾环的下落。问了好几个人，都说不知道。最后在一个小茶棚里，一个老头儿道：“你们说的那个人，是不是个子不高，尖下巴，左眉角有个痣？”宝玉连忙道：“正是！老人家知道他？”老头儿道：“前些日子，他在码头上扛大包，干了两天，嫌累，不干了。后来又去赌坊混，输了钱，被人打了一顿，躺在城隍庙里养伤。你们去城隍庙看看，兴许还在。”

宝玉和湘云赶到城隍庙。那庙破败得很，正殿的门歪了，墙上裂了缝，院子里长满了荒草。他们在后殿找到了贾环。贾环躺在一堆稻草上，身上盖着一床破被子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，左胳膊用布条吊着，看样子是被打断了。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窝深深地凹下去，要不是那眉角的痣，宝玉几乎认不出他。

贾环见了宝玉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别过脸去，用被子蒙住了头。宝玉蹲下来，轻轻拉了拉被子，道：“环兄弟，我是你二哥哥。我来看你了。”贾环在被子里闷声道：“你来看我笑话的？看完了就走罢。”湘云在旁边听了，火气上来了，道：“环老三，你这是什么话？二哥哥大老远从瓜洲跑来看你，你倒好，连面都不露！”宝玉拦住湘云，道：“云妹妹，别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