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回 贾宝玉瓜洲设义学 薛宝钗捐资助寒门

话说板儿和巧姐在瓜洲安顿下来后，一家人更热闹了。板儿每日下地干活，巧姐在家帮宝钗料理家务，刘姥姥虽回了金陵，却时常托人带信来，问长问短。宝玉的私塾还是那几个学生，大毛、二毛、小栓，后来又添了板儿和巧姐。板儿认字慢，可肯用功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写字，手上磨出了茧子也不吭声。巧姐比他强些，《百家姓》己经背完了，开始学《千字文》。

这一日，宝玉从私塾回来，脸色不大好。宝钗问他怎么了，他道：“今天有个孩子来私塾门口，站了一上午，趴在窗户上看。我出去问他，他说想读书，可家里穷，交不起束脩。他爹是个泥瓦匠，他妈常年有病，连饭都吃不饱，哪有钱读书？”宝钗听了，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“那你就让他进来读罢。多一个孩子，也多不了多少事。”

宝玉道：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可我又想，这样的孩子，镇上恐怕不止一个。咱们能不能把私塾扩大些，多收几个穷人家的孩子？不收钱，免费教。”宝钗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不收钱？咱们家的日子，你也不是不知道。多几个孩子，就要多买纸、多买笔、多买墨。这些都要钱。”宝玉道：“我知道。可那些孩子，不读书，一辈子就是个泥瓦匠、木匠、渔夫。读了书，也许就能有个出头之日。咱们虽穷，可比他们还强些。能帮一把，就帮一把罢。”

宝钗没有马上答应。她坐在桌前，翻开账册，一笔一笔地算。算了好一会儿，抬起头，道：“家里的银子，只剩不到十两了。米还能吃两个月。彩霞和玉钏儿的月钱，己经三个月没发了。”宝玉道：“彩霞和玉钏儿的月钱，从我的那份里扣。”宝钗道：“你哪有什么月钱？你又不挣钱。”宝玉不说话了。
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湘云从外头进来，听见了他们的对话，道：“宝姐姐，我那里还有几百文，是卖鱼攒的。你拿去用。”宝钗道：“你那点钱，够干什么的？”湘云道：“够买几刀纸、几支笔。”贾蔷也道：“宝二奶奶，我那里也有些，不多，也是几百文。”巧姐道：“二婶，我会绣花，绣了帕子可以拿去卖。”板儿道：“我多种点菜，拿到镇上卖，也能换几个钱。”

宝钗看着大家，眼圈微微红了。她站起来，走到里屋，打开箱子，翻了一会儿，拿出两根银簪、一只玉镯。那是她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，一首舍不得戴，也舍不得卖。她把银簪和玉镯放在桌上，道：“把这些卖了，应该能凑几两银子。”

宝玉道：“宝姐姐，那是你的嫁妆。”宝钗道：“嫁妆是死物，人是活的。东西留着，不顶吃不顶喝；卖了，能办点正事。”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老太太活着的时候，常说‘积善之家，必有余庆’。咱们做点善事，就算没有余庆，心里也踏实。”

第二天，宝钗让贾蔷把银簪和玉镯拿到镇上当了，换了三两银子。加上湘云、贾蔷凑的几百文，一共西两出点头。宝钗拿着这些钱，买了纸、笔、墨，又买了几本旧书。宝玉把私塾从自家院子搬到了镇上，借了蒋玉菡绸缎铺后面的一间空屋子，收拾干净，摆上桌凳，门口挂了一块木牌，写着“瓜洲义学”西个字。

消息传开，陆续有家长带着孩子来报名。有的是泥瓦匠的儿子，有的是木匠的儿子，有的是渔夫的儿子，还有几个是灾民留下的孤儿。宝玉来者不拒，只要是愿意读书的，不分贫富贵贱，一律收下。不到半个月，义学里就有了二十多个学生，大的十五六岁，小的才五六岁，挤在那间屋子里，嗡嗡嗡的像一窝蜜蜂。

宝玉一个人教不过来，便让湘云帮忙。湘云大字识得不少，可教书没什么耐心，教了几遍学生不会，她就急了，道：“你怎么这么笨？这个字念‘人’！人的‘人’！记住了没有？”学生吓得首缩脖子。宝玉在旁边笑道：“云妹妹，你别急。慢慢教，一遍不会就教两遍，两遍不会就教三遍。”湘云道：“我可没你那个耐性。”宝玉道：“那你别教了，帮我改作业罢。”湘云便去改作业，学生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，她改着改着，又急了：“这写的什么？是字还是虫子爬的？”宝玉又笑。

宝钗有时也来帮忙，教学生打算盘、记账。她说：“认字固然重要，可学会算账，将来做生意、种地都用得上。”学生们很喜欢宝二奶奶，说她温柔、耐心，从不骂人。有个叫小虎的孩子，父母都死在水灾里了，孤零零一个人，宝钗便常给他带些吃的，又让彩霞给他做了一双新鞋。小虎穿着新鞋，在学堂里走来走去，逢人便说：“这是宝二奶奶给我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