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四回 冷美人薛宝钗南行 痴公子贾宝玉迎迓

话说宝玉与湘云在瓜洲住了几日，每日在江边走走，看看江水，听听涛声。贾蔷带着猴子在镇上耍把戏，赚了些钱，三人的生活暂时无忧。宝玉心里却总惦记着一件事——宝钗一个人在京城，不知过得怎样。他几次想写信，又不知寄往何处；想托人带话，又找不到可靠的人。只得把这份惦记压在心底，夜里打更的时候，对着月亮叹几口气。

这一日，宝玉正在客栈门口坐着，看贾蔷教猴子翻跟头。那猴子笨得很，翻一个跟头要摔三个跤，贾蔷急得首骂，猴子蹲在地上吱吱叫，就是不肯再翻。湘云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，拍着手道：“蔷二爷，你这徒弟比你还笨！”贾蔷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。

正闹着，忽见街那头走来三个人。前面是两个妇人，后面跟着一个老婆子，背着包袱，走得满头大汗。那两个妇人，一个穿着青布衣裙，一个穿着蓝布衣裳，都戴着斗笠，看不清脸。宝玉看了一眼，没在意，又转过头去看猴子。

那三人走到客栈门口，忽然停住了。穿青布衣裙的妇人摘下斗笠，露出一张脸来——鹅蛋脸，细眉，眼睛不大却亮，嘴角微微抿着，神情端庄沉静。不是别人，正是薛宝钗。

宝玉猛地站起来，凳子倒了，他也没顾得上扶。他首首地看着宝钗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宝钗也看着他，眼睛里有泪光闪动，但硬忍着，没有让泪掉下来。两个人就这么站着，隔着两三步的距离，谁也没有动。

湘云先反应过来，叫了一声“宝姐姐”，扑过去拉住宝钗的手，眼泪就下来了。宝钗这才笑了，拍了拍湘云的手，道：“云妹妹，你瘦了。”声音还是从前的样子，不急不慢，稳稳当当的。

贾蔷也认出了宝钗，连忙把猴子赶开，搬了凳子过来。彩霞和玉钏儿在后面放下包袱，抹着汗，叫了声“宝二爷”，眼圈都红了。

宝玉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：“宝姐姐，你……你怎么来了？”

宝钗在他对面坐下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，擦了擦额头的汗，才道：“我在京城待不住了。太太没了，你也不在，我一个人守着那两间屋子，有什么意思？我把那二十亩水田租了出去，把镯子、簪子都当了，凑了些盘缠，带着彩霞、玉钏儿就出来了。”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我知道你往南边来了，便一路打听，一路找。找了快两个月，总算找到了。”

宝玉听了，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，又酸又疼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说不出，只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
湘云拉着宝钗的手，问长问短。宝钗一一答了，声音平静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她说王夫人的病，说贾母的死，说凤姐的狱中光景，说探春的远嫁，说惜春的出家，说袭人嫁了蒋玉菡，说贾蔷流落江湖——这些事，她一路上都听说了，有的比宝玉知道的还详细。

说到最后，宝钗道：“云妹妹，你别替我难过。我这不是好好的么？倒是你们，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罢？”

湘云道：“苦是吃了些，可比在府里自在。宝姐姐，你不知道，二哥哥在宜陵还做了更夫呢，夜里敲梆子，一天挣二十文。”

宝钗看了宝玉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不像是笑，倒像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她道：“二哥哥也会过日子了，倒是难得。”

宝玉抬起头，看着宝钗。宝钗比从前瘦了许多，颧骨凸出来了，下巴也尖了，但眼睛还是亮的，腰板还是首的。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裙，头上只别了一根银簪，手腕上光光的，什么首饰也没有。从前那个戴着金锁、穿着锦袍的宝二奶奶，如今跟乡下的妇人没什么两样。可她还是那么端庄，那么沉静，坐在那里，像一株竹子，风吹不动，雨打不弯。

宝玉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，宝钗坐在蘅芜苑的窗前做针线，他走进去，她抬起头，笑了一下，说：“二哥哥来了。”那笑容，那声音，跟现在一模一样。只是窗外的景致换了，屋子换了，衣裳换了，人也换了。

“宝姐姐，”宝玉道，“你一路辛苦了。先歇着，我去给你弄点吃的。”

他转身要走，宝钗叫住了他：“二哥哥，你别忙。我不饿。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宝玉又坐下了。

宝钗看了看湘云和贾蔷，湘云会意，拉着贾蔷道：“蔷二爷，咱们去街上转转，买点东西。”贾蔷抱起猴子，跟着湘云出去了。彩霞和玉钏儿也退到了隔壁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