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城的第一场雪,下了整整三天还没有停的意思。
萧夜尘站在质子府的廊下,看着庭院里的积雪。雪积了半尺厚,将假山、石桌、枯树都裹成了一团一团的白色。院墙边的梅花开了,红梅从雪里挣出来,像雪地上滴落的血。
他己经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。
刘管事远远地看了他好几眼,想过来又不敢过来。自从那日陆云舒来访之后,刘管事的眼神就变了。从前是恭敬里藏着轻慢,现在是恭敬里藏着忌惮。
萧夜尘知道他在忌惮什么。
陆云舒来质子府,是明着来的。青天白日,正门而入,正门而出。刘管事亲自迎送,质子府上下都看在眼里。一个五品郎中,敢在这种时候公开登门拜访一个质子,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。
她在替他站台。
就像萧景煜遣使送礼一样,是在告诉所有人——萧夜尘不是一个人。
但萧夜尘更在意的是陆云舒来的真正目的。
那天在书房里,陆云舒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质子府的茶,比户部的如何?”
他说:“差不多。”
陆云舒笑了一下。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笑。很淡,但眼底的冰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七皇子。”她放下茶盏,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来,是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陆大人请问。”
“你在盛京查过我,对不对?”
萧夜尘没有否认。
陆云舒点了点头:“我也查过你。你在盛京十八年,表面上是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弃子。实际上,你用七年时间,在盛京布下了一张情报网。暗夜,对不对?”
萧夜尘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瞬。
暗夜这个名字,是他来永安城之前才取的。在盛京的时候,那张网没有名字,只有几个人知道它的存在。陆云舒能说出“暗夜”这两个字,说明她知道的比他想象的多得多。
“陆大人好手段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我手段好。”陆云舒的声音很轻,“是黑莲台在盛京也有眼线。”
黑莲台。
萧夜尘终于从她嘴里听到了这三个字。
“七皇子来永安城,是为了不做棋子。”陆云舒看着他的眼睛,“巧了。我也是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那一刻,萧夜尘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来。
她是来确认的。确认他是不是可以联手的人。
“陆大人。”他说,“你父亲的事,我知道。”
陆云舒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“不是查你查到的。”萧夜尘说,“是查江南盐政的时候,无意中翻出了当年陆远案的卷宗。卷宗被人动过手脚,但动得不够干净。我的人顺着那条线往下挖,挖到了一些东西。”
陆云舒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。
“你挖到了什么?”
“你父亲陆远,不是贪官。他查到了一批私盐的去向。那批私盐不是卖到民间的,是充入了军粮。经手的人是周瑾。周瑾用私盐充军粮,差价进了他自己的腰包。你父亲查到了这条线,还没来得及上报,就被灭了口。”
陆云舒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。
这些事,她知道。黑莲台查了十年,才拼凑出真相。但萧夜尘来永安城不过一个月,就己经挖到了。
“七皇子,你想要什么?”
萧夜尘看着她。
“和你一样。”
陆云舒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。
“我父亲临死前,留下了一样东西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雪声盖过,“不是账册,不是证据。是一幅画。”
“什么画?”
“我母亲的画像。”陆云舒回过头,看着他,“我母亲姓沈。是先帝的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但萧夜尘听懂了。
陆云舒的母亲姓沈。是先帝的——
先帝的皇后,姓沈。先帝最宠爱的沈皇后,在二十年前的一场大火中失踪,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宫中对外宣称沈皇后己薨,但从未找到过尸骨。
如果陆云舒的母亲就是沈皇后——
那陆云舒和沈清辞,是同母异父的姐妹。
萧夜尘站起身。
“那幅画现在在哪里?”
“己经入宫了。太后很快就会看到。”陆云舒的声音平静下来,“她看到了,沈清辞就会知道。到了那一天,永安城的天,就要变了。”
萧夜尘看着窗外的雪。
他忽然明白陆云舒为什么要在今天来质子府。
不是来联手的。
是来预警的。
天要变了。她要让他提前做好准备。
“多谢。”他说。
陆云舒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向门口,走到门边时,忽然停下。
“七皇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信命吗?”
萧夜尘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不信。”
陆云舒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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