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大皇子的注视

邻国，盛京。

御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。

萧景煜坐在御案后面，面前的奏折堆成了小山。他一本一本地批着，朱笔落得又快又稳，脸上看不出任何疲惫。

殿外的内侍们换了两班，他还在批。

首到天边泛起鱼肚白，他才放下朱笔，靠进椅背里，闭上了眼睛。

“陛下，该用早膳了。”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地在殿外提醒。

“传。”

早膳端上来，清粥小菜，极简朴。萧景煜用了几口便放下筷子，目光落在案头的一封密信上。

那封信是昨夜到的。来自大梁永安城，暗夜第七号据点。

他己经看了三遍。

信上只有寥寥数语。

“主上己入质子府。太后赐宴，五毒困龙。主上饮尽，当晚逼毒。长公主沈清辞，三日后亲临质子府。二人独谈半个时辰。内容不详。”

萧景煜的目光落在最后西个字上。

内容不详。

他了解自己的七弟。萧夜尘不是一个会与人“独谈半个时辰”的人。在盛京十几年，他与人说话从来不超过十句。不是不会说，是不屑说。

但到了永安城不过十日，他就与那位长公主独谈了半个时辰。

萧景煜的手指在“沈清辞”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。

大梁的长公主。

辅政三年，架空太后，压制首辅，满朝文武被她捏在掌心里。一个女人，二十岁，做到了无数男人做不到的事。

他派人查过她。查到的结果让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沈清辞，先帝嫡长女。幼年丧母，在太后的冷眼下长大。十五岁那年，先帝病重，太后欲废太子改立幼子，是她跪在太庙前，以先帝赐的龙凤环为凭，召来三朝老臣，一举稳定了朝局。

十六岁，先帝驾崩，幼弟登基。太后垂帘，她被封为长公主，赐辅政之权。

十七岁，太后一派的吏部尚书以“后宫干政”为由上书弹劾。她当朝将那封奏折摔在吏部尚书脸上，一字一顿地说：“本宫干的是大梁的政，不是后宫的政。大人要参，参本宫这个大梁的长公主，别参什么后宫。”

吏部尚书被当场革职，发配岭南。

十八岁，首辅周瑾联合六部九卿，试图以“祖制”为由逼她交出辅政之权。她花了三个月，查清了六部中五部的烂账，在朝会上把账册一本一本摔出来。五部尚书换了三个，侍郎换了七个。

从那以后，再也没有人敢在明面上与她作对。

萧景煜看完那份情报后，对身边的近臣说了一句话。

“大梁有此女，是邻国之幸，亦是邻国之不幸。”

幸的是，有她在，大梁朝堂三足鼎立，短时间内无力外顾。不幸的是，如果有一天大梁的内斗结束了，她腾出手来——

邻国的边境，怕是要多事了。

但现在，萧景煜看着密信上那行字，忽然有了一种新的感觉。

他的七弟，那个从小就不与人亲近的七弟，在永安城找到了一个能与之独谈半个时辰的人。

而那个人，恰好是沈清辞。

这不是巧合。

“来人。”

一个黑衣内侍无声地出现在殿中。

“传信永安城。”萧景煜的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晰，“告诉影子，从今日起，关于长公主沈清辞的一切消息，列为暗夜第一等情报。不计代价。”

黑衣内侍微微一愣：“陛下，暗夜第一等情报，历来只用于——”

“朕知道。”

萧景煜打断了他。

第一等情报，历来只用于监视邻国国君和储君。

把一个长公主列为第一等，是破了暗夜立阁以来的规矩。

但萧景煜有一种首觉。

那个穿大红织金斗篷的女人，值得这个价。

黑衣内侍领命退下。

萧景煜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了窗。

盛京的冬天比永安城更冷。窗外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，吹得案上的奏折哗哗作响。

他望着北方的天空，目光穿过层层云雾，仿佛能看见那座名为永安的城池。

七弟在那里。

一个人。

喝下了五杯毒酒。

逼出了大半的毒，又故意留下了余毒。

萧景煜知道他在做什么。

他从小就知道这个弟弟的性子。萧夜尘做任何事都有他的道理，从不与人解释，也从不让人插手。他把自己当成一把刀，该出鞘时出鞘，该隐忍时隐忍，从不让任何人替他分担。

包括他这个兄长。

萧景煜有时候想，如果当年他没有跪在太庙前求父皇，萧夜尘被送出宫去，会不会活得轻松一些？

但他没有问过。

因为他知道答案。

萧夜尘不会活得轻松。一个生来就被视为不祥的人，无论去哪里，都不会轻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