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风雨欲来

壹·西域来的商人

永和七十年的秋天，天燥得很，风一吹就卷着尘土，别庄的桂花倒是开得依旧热闹，金黄的花瓣落得满院都是，香得人心里发暖。可这份暖意，却被一位不速之客，搅得烟消云散。

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西域商人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羊皮袄，脸上刻满了风沙吹出来的沟壑，深深浅浅，像是被岁月和路途的艰辛，一刀一刀刻上去的。他骑着一匹瘦得皮包骨头的骆驼，驼背上驮着一个破旧的布包，在别庄门口首首跪了下来，一跪就是整整一天。

小顺子——如今早不是当年那个毛手毛脚的小太监了，成了别庄的老总管，头发也白了大半，做事沉稳得很——赶紧进去通报。那会儿沈檀正坐在桂花树下绣花，手里捏着一枚银针，绣的是一幅小小的《桂花图》，针脚细密，眉眼温柔。听见“西域”两个字，她手里的针猛地顿了一下，针尖差点扎进指尖，心里莫名咯噔一下，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沈檀放下针，轻轻抚平绣品上的褶皱，语气平静，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
商人跟着小顺子走进院子，一进门就“噗通”一声又跪了下来，膝盖砸在青石板上，听得人心里发紧。他姓马，叫马德茂，是当年那个从凉州连夜赶来报信、给沈檀送过西域绣线的商人老马德茂的儿子。

“皇后娘娘，求您救救凉州的绣娘们吧！”马德茂磕了三个实实在在的响头，额头都磕红了，声音抖得厉害，带着哭腔，“我爹……我爹己经死了，死在丝绸之路上，一场风沙把他埋在了沙漠里，连块碑都没立上。我子承父业，继续跑西域的生意，可这两年，凉州的日子，实在没法过了！”

沈檀看着他，心里一酸。当年老马德茂冒着生命危险给她报信，这份情，她一首记在心里。如今看着他的儿子这般狼狈，她心里更不是滋味。“起来说话吧，到底出了什么事？慢慢说，别急。”

马德茂连忙爬起来，却依旧低着头，双手从怀里掏出一幅卷得整整齐齐的绣品，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，像是捧着什么救命稻草：“娘娘，您看这个。这是我在大食国边境买到的绣品，如今丝绸之路上，到处都是这种绣品，咱们大周的绣品，根本卖不出去了！”

沈檀伸手接过绣品，轻轻展开。那是一幅《飞天图》，绣的是敦煌壁画上的飞天，衣带飘飘，姿态优美，乍一看，针脚细密，配色艳丽，倒像是咱们大周绣娘的手艺。可沈檀只看了几眼，脸色就慢慢沉了下来，指尖轻轻抚过绣品的针脚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这不是大周的针法，也不是拂菻国的针法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大周的针法细腻柔和，拂菻国的针法华丽张扬，可这种针法，既有几分大周的影子，又有异域的粗犷，看着怪异得很。”

马德茂连连点头，声音抖得更厉害了，凑上一步，压低声音，像是怕被人听见：“娘娘好眼力！这是大食国的绣品！大食国这几年不知道从哪儿学去了咱们大周的针法，又自己胡乱改进了一番，绣出来的东西看着倒是精致，价格却比咱们大周的便宜一半还多！”

他顿了顿，眼眶红了，声音里满是无奈：“凉州的绣娘们，本来就靠着丝绸之路卖绣品谋生，如今大食国的绣品抢了所有生意，她们又接不到活，好些绣坊都关了门，有的绣娘走投无路，只能去给人做丫鬟，还有的，甚至饿死在了家里……”

沈檀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幅《飞天图》，指节都泛了白，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，闷得喘不过气。她一眼就看出来了，这针法，是林巧儿当年教给拂菻国的玛利亚的，玛利亚又传给了大食国的绣娘。可大食国的绣娘，在玛利亚教的针法基础上，又融入了自己本土的绣法，形成了这种不伦不类，却又颇受欢迎的风格。

“大食国的人，到底想干什么？”沈檀抬起头，目光锐利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寒意。她知道，大食国这么做，绝不仅仅是为了卖绣品那么简单。

马德茂犹豫了一下，左右看了看，确认周围没人，才又压低声音，凑到沈檀耳边：“娘娘，我听大食国的商人说，他们想垄断丝绸之路的绣品贸易！大食国的国王说了，从今往后，丝绸之路上的绣品，只能卖大食国的，不许卖咱们大周的。谁要是敢偷偷卖大周的绣品，抓住了就杀头，连家人都要受牵连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