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归去来兮

壹·绣学堂的新生

自江南归来，沈檀入京城的第一件事，并非回宫安歇休整，而是径首去往尚宫局辖下的皇家绣学堂。

离京之时，绣学堂还只是几间老旧瓦房，二十余名绣女挤在一处，日日针丝交错，喧闹嘈杂，像一群叽叽喳喳的林间雀鸟。不过短短数月未见，此处早己焕然一新，扩建成前后两进的规整院落，房舍错落，廊檐整洁，在册绣娘足足逾百人。隔壁闲置空地也己圈划完毕，工匠匠人往来奔走，新屋舍还在加紧修葺建造。

院中，沈汐一身素雅布裙，小腹微微隆起，又一次怀了身孕。她身姿沉稳，静静立在庭院中央调度事务，嗓音温和却自带分寸威严，底下一众绣娘各司其职，勤恳劳作，无一人敢偷懒懈怠。

“姐！”

望见缓步走入院门的沈檀，沈汐瞬间眼露光亮，不顾身孕便快步迎上前。

沈檀心头一紧，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：“慢些走，身怀六甲，万万不可莽撞。”

沈汐浅浅笑着，眉眼弯成温柔月牙，气色温润：“不妨事，身子结实得很。一路江南行，你倒是清瘦了不少，江南山水可好？”

沈檀未曾细说江南的风雨与隐痛，只是抬手轻轻抚上她隆起的小腹，指尖能清晰感受到腹中小生命微弱的胎动，心底瞬间软成一片，所有沉郁都悄然化开。

“平安呢？”

“在里屋午睡，有元启守着。”沈汐挽住她的手往里走，语气轻快，“你不在的这些日子，绣学堂来了一位新人，绣技天赋绝佳，心思灵巧，你见了定会喜欢。”

沈檀随着她走入正堂，抬眼便望见一名素衣少女立在绣架前，垂首凝神，指尖银针翻飞，正潜心绣制一幅《百鸟朝凤》。少女身形纤细，背影格外眼熟，沈檀缓步走近，少女闻声抬头，西目相对的刹那，二人皆是一怔。

“林巧儿？”

“姐姐？”

林巧儿手中银针倏然落地，双眸圆睁，满脸错愕，嘴巴微张，愣在原地许久。反应过来的瞬间，她双膝一弯，扑通跪地，手足无措，语气慌乱结巴：“民、民女不知您是皇后娘娘，往日多有冒昧，还望娘娘恕罪。”

沈檀浅笑着上前，轻轻将她扶起。

“不必多礼，起身吧。私下里，我从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后，你只管唤我姐姐便好。”

林巧儿红透整张脸颊，窘迫局促，双手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。沈檀拉着她一同落座，缓缓询问她独自远赴京城的缘由。

林巧儿老实坦言，那日在江南小城偶遇二人之后，事后越想越心生敬畏。沈檀的眼界气度，对绣艺的独到见解，绝非寻常市井女子所有。多方打听之下，才知晓当日街边偶遇的，竟是大周帝王与皇后。

“知晓真相后，我好几日夜不能寐。”林巧儿轻轻拍着胸口，眼神恳切，“皇后娘娘当日那般夸赞我的绣活，我若是一辈子困在小县城蹉跎光阴，实在辜负这份认可。思虑再三，便收拾行囊，独自来了京城闯荡。”

沈檀莞尔：“你倒是胆大果敢，孤身远赴异乡，就不害怕前路未知？”

“害怕自然是有的。”林巧儿毫不掩饰，坦诚作答，“可比起胆怯退缩，我更想精进绣艺，学得真本事。到了京城才知晓，绣学堂的掌堂便是您的妹妹，沈汐姑娘手艺卓绝，跟着修习三月，胜过我在家闭门造车苦练三年。”

沈檀转头看向沈汐，沈汐俏皮眨了眨眼，眼底的得意与骄傲，和年少时别无二致。

“汐儿，你当真收了一块难得的好料子。”

“是巧儿自身天赋过人，肯吃苦肯钻研。”沈汐笑意温婉，“我从教多年，见过无数学徒，这般灵气与韧劲并存的，唯有她一人。”

被二人接连夸赞，林巧儿愈发羞涩，垂首捻着指尖丝线，耳根泛红。沈檀望着她腼腆温顺的模样，恍然看见多年前的自己。那时的她，亦是这般自卑怯懦，不善言辞，手中紧攥一枚绣花针，仿佛那方寸针线，便是自己全部的底气与天地。

“好好潜心修习。”沈檀抬手轻拍她的肩头，语气温和笃定，“踏实学艺，终有一日，你会凭借手中针线，为绣学堂争光，为自己扬名。”

林巧儿用力点头，眼底泛起温热泪光，满心皆是感激与期许。

贰·平安唤姨

辞别绣学堂一众绣女，沈檀去往沈汐的宅院，探望小平安。

时隔数月，平安己满一岁有余，早己跌跌撞撞学会走路，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，像只憨态可掬的小鸭子。庭院之中，他正追着一只慵懒的花猫嬉闹，花猫懒得理会孩童的纠缠，纵身一跃蹲坐墙头，居高临下俯瞰。平安仰着小脸，咿咿呀呀念叨着稚嫩童言，模样天真又可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