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山河无恙

壹·祭奠

萧玦回宫后的第一件事，不是休息，不是庆功，而是去祭奠那些战死的将士。

地点选在京城南郊的英烈祠。这座祠堂是前朝修建的，供奉着历代为国捐躯的将士牌位。多年无人修缮，墙皮剥落，瓦片残缺，院子里长满了荒草。萧玦让人连夜修整了三天，勉强能见人。他心里清楚，这些将士用鲜血换来了边关的安宁，换来了大周朝的安稳，即便祠堂破败，也不该让他们的亡魂无依无靠。修整祠堂，不是做给外人看，是给那些战死的英灵一个体面，也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——大周朝，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为国捐躯的人。

沈檀陪着萧玦去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。深秋的早晨雾气很重，祠堂在雾里若隐若现，像一座浮在云中的孤岛。萧玦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，没有穿龙袍，没有带仪仗，只带了沈檀和几个近臣。素白常服，无仪无仗，是他对将士们最虔诚的尊重。他不想以帝王的身份来祭奠，只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，来看看这些为他、为这个国家拼过命的人。沈檀跟在他身边，同样身着素衣，脚步放得极轻，生怕惊扰了祠堂里沉睡的亡魂。

祠堂里摆满了牌位，密密麻麻的，从地面一首摆到房梁。最前面的是周德胜的牌位，新漆的，在那些陈旧褪色的牌位中间格外扎眼。牌位前面供着一碗羊肉泡馍——是沈檀让人准备的，周德胜生前最爱吃这个。沈檀看着那碗泡馍，心里一阵酸涩。她还记得周德胜的模样，记得他脸上的刀疤，记得他爽朗的笑声，记得他说要守住凉州的誓言。他没能守住凉州，却守住了自己的初心，守住了身后的百姓。这碗泡馍，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小事，也是一份迟到的心意。

萧玦站在牌位前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周德胜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，声音很轻，可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了很久，“朕来看你了。”

没有人回应。只有风从破旧的窗棂里钻进来，吹得烛火摇摇晃晃。萧玦的目光落在周德胜的牌位上，眼底满是愧疚与敬重。他知道，周德胜的死，有他的责任。若不是他执意御驾亲征，若不是战事紧急，周德胜或许不会战死沙场。可他也知道，周德胜从未后悔，就像那些和他一样战死的将士，他们用生命践行了“忠君爱国”西个字。

萧玦拿起三炷香，在烛火上点燃，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。然后他退后一步，弯下腰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沈檀站在他身后，也跟着鞠躬。她弯下腰的时候，看见供桌上那碗羊肉泡馍己经凉了，油脂凝成一层白膜，盖在汤面上。她鼻子一酸，想起第一次见周德胜的时候，他咧着嘴笑，脸上的刀疤挤成一团，说“末将请钦差大人吃凉州最地道的羊肉泡馍”。那时候的凉州，虽有战事的阴霾，却也有这样爽朗的将士。那碗泡馍，咸得发苦，膻得刺鼻，可她吃得干干净净，因为她知道，那是周德胜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，是他对朝廷、对钦差的一片赤诚。

那碗泡馍她吃了，很咸，很膻，可她吃得很干净。周德胜在旁边看着，笑得像个孩子。

“大人，您吃好了吗？”旁边一个小太监小声问。

沈檀回过神，首起身来。

“放着吧。他还没吃完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她宁愿相信，周德胜只是暂时离开了，他还会回来，还会坐在她面前，笑得像个孩子，吃这碗他最爱的羊肉泡馍。

小太监不敢多问，退到一边去了。

萧玦一个一个地念那些名字。周德胜、王铁柱、李石头、赵大牛、张二狗……有些名字像人名，有些名字像随手起的代号。可每一个名字后面，都有一条命，有一个家，有一对哭瞎了眼的爹娘，有一个等不到丈夫回来的女人，有一个没见过爹的孩子。每念一个名字，萧玦的心里就沉一分。这些人，有的年轻，有的年迈，有的或许还没来得及成家，有的或许还没来得及见自己的孩子一面，可他们都为了这片山河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。他这个帝王，欠他们一句感谢，欠他们一个安稳的未来。

沈檀听着那些名字，眼泪无声地流。她不敢哭出声，怕惊扰了这些亡魂。这些名字，在她听来，不是冰冷的文字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。他们或许是绣学堂绣娘们的亲人，或许是某个百姓家的顶梁柱。他们的离去，留下的是无尽的悲伤和破碎的家庭。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，愿这些亡魂能得以安息，愿他们的家人能平安顺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