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芸娘的遗物

壹·衣冠冢

沈檀的身子养了半个月，才算彻底好利索。这半个月里，萧玦的身影，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永寿宫。有时是午后，他带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——那是沈檀小时候，芸娘常给她做的口味；有时是傍晚，他端来一碗温热的银耳羹，叮嘱她空腹喝下；更多的时候，他什么都不带，就坐在窗前的梨花木椅上看书，沈檀坐在一旁绣活，针尖穿梭，书页轻翻，两人全程无话，可那寂静里，却藏着说不出的妥帖，像深秋的阳光，不炽烈，却足够温暖。

芸香看在眼里，私下里拉着小顺子咬耳朵，眼睛里满是雀跃：“你看皇上，天天往咱们这儿跑，是不是对沈檀有意思啊？”

小顺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，压低声音：“你才看出来？皇上对沈姑娘的心思，整个宫里除了你，没人不知道。”

芸香捂着嘴偷偷笑，笑完又垮下脸，轻轻叹气：“可皇上是九五之尊，沈檀只是个宫女出身，就算升了掌司，这身份差距摆在这儿，怎么可能有好结果啊……”

“闭嘴！”小顺子猛地瞪她，语气里满是急切，“不该说的话别乱讲，宫里的闲话最能杀人，若是被人听去，连累了沈姑娘，你担待得起吗？”

芸香吓得吐了吐舌头，连忙捂住嘴，再也不敢多言。可她不说，不代表宫里的人都能管住嘴。沈檀从冷宫宫女一跃成为尚宫局掌司，本就惹得不少人眼红，如今皇上日日往永寿宫跑，闲话更是像长了翅膀一样，传遍了整个后宫。有人私下骂她狐媚惑主，有人说她心机深沉，靠着绣活攀附皇上，更有甚者，编排出些不堪入耳的闲话，字字扎心。

沈檀却毫不在意。她依旧每天坐在窗边绣活，手里握着针，眼睛盯着绣架，那些闲言碎语，像风吹过竹叶，听过就散，从未在她心里留下半点痕迹。这半个月里，她绣完了一整幅《百鸟朝凤》，不是太后寿礼上那种偷工减料的应付之作，而是耗尽心血的诚意之作——凤凰的眼睛，用红宝石磨成的细粉染线，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泽，似有灵气；百鸟的羽毛，用七种针法交替绣成，层次分明，栩栩如生，连羽翼上的细绒，都清晰可见。芸香站在一旁看着，眼睛都首了。

“沈檀，你这手艺……怕是整个尚宫局加起来，都比不上你。”

沈檀淡淡一笑，指尖轻轻拂过绣品上的凤凰，没说话。这幅绣品，她是绣给萧玦的。不是为了讨好，不是为了攀附，只是为了感谢——感谢他在她最狼狈、最绝望的时候，没有放弃她；感谢他在她失去师傅、满心悲恸的时候，默默陪在她身边，给她一份安稳。

出宫那天，是个难得的晴天。深秋的阳光澄澈透亮，洒在宫墙上，暖融融的。萧玦没有带太多人，只带了卫风和两个侍卫，行事低调。沈檀坐在马车里，掀开车帘，看着窗外缓缓掠过的景色，深秋的山林层林尽染，红的似火，黄的似金，绿的似玉，像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，看得人心里稍稍舒展。

马车在山脚下停了，萧玦率先下车，转身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语气温柔：“下来吧，还有一段路，得走上去。”

沈檀看着他温热的手掌，犹豫了一瞬，还是将手放了上去。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，带着常年握笔、执剑的薄茧，却异常安稳，隔着薄薄的衣料，暖意一点点渗进她的指尖，蔓延到心底。两人并肩往山上走，山路不算陡，可前几天下过雨，路面有些泥泞，布满了湿滑的青苔。走到一处拐角时，沈檀脚下一滑，身子猛地向前倾，萧玦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，力道不大，却稳稳地将她稳住。

“小心。”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，指尖微微收紧，似是怕她再摔倒。

沈檀的脸颊微微泛红，心跳莫名快了几分，她轻轻抽回胳膊，低头应了一声“多谢皇上”，脚步放缓，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往上走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，眼前忽然出现一片空地，空地中央，立着一座新坟，坟头上长着几丛细小的野草，风一吹，轻轻摇晃，坟前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，上面没有刻任何字，干净得有些刺眼。

坟的旁边，栽着一棵新的松树苗，只有人那么高，针叶还是嫩绿色的，在阳光下泛着生机，与这座冰冷的坟茔，形成了刺眼的反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