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瞬息,身后便传来极轻的落步声,无需回头,我便知晓是关山令来了。
我缓缓转过身,抬眸望向伫立在廊下阴影中的关山令。
他垂手而立,脊背笔直,神色恭谨肃穆,漆黑的眼眸沉静无波,全然是属下对主人的绝对遵从,静待我的吩咐。
我望着他,语气褪去了方才对哥舒危楼的柔弱温婉,多了几分笃定郑重,字字清晰:“阿令,我要与重黎取得联系,你要助我。”
这不是商议,是笃定的吩咐,是我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断。
关山令闻言,漆黑的眼眸中没有半分诧异,亦无半分犹豫。
他早已洞悉我所有底牌与谋划,知晓重黎是我隐藏最深的后手,更清楚此番联络事关重大。
他身形微躬,俯首行礼,语气沉稳恭敬,无半分迟疑:“是,主人。”
他的应答干净利落,没有追问缘由,没有顾虑风险,自始至终,我的所有决断,他皆无条件遵从、全力辅佐。
这便是关山令,是我最忠诚、最可靠的臂膀,岁岁年年,不离不弃,唯我是从。
北风徐徐,吹得廊下风铃轻轻摇曳,暖黄的光影落在我眉眼之间,映出我眼底深藏的古老纹路。
我心底悄然泛起波澜,思绪飘回万古之前的上古岁月。
我的魔神先祖一夕,与天地孕育的神木之灵重黎,本是同根同源、共生共存的一脉,自上古洪荒时代便羁绊相连,历经万古轮回,从未断绝。
世间无人知晓这份隐秘羁绊,唯有我们一脉传承着独属于魔神后裔与神木之灵的隐秘联络之法,超脱三界规则,不受地域、阵法、结界束缚。
只是历经千年劫难,这份联系已经单薄,且如今我心火早已残破流失,体内魔神本源之力日渐衰弱,早已不复先祖鼎盛之态。
仅凭我如今微薄的力量,根本无法跨越、穿透那层上古战阵结界,强行传唤重黎,稍有不慎,便会灵力反噬、惊动各方敌人,满盘皆输。
而关山令自幼伴我修行,身负纯粹精纯的守护魔力,灵力稳固醇厚,恰好能弥补我此刻的短板,护住我的心神与本源,稳住传唤阵法,保此番联络万无一失。
“助我结阵。”我轻声吩咐。
“遵命。”
关山令应声上前,步步靠近,周身悄然萦绕起一层温润厚重的墨色灵力,纯净无杂,稳稳护住四方。
我闭上双眼,敛尽周身杂念,凝神静气。指尖悄然结出古老晦涩的魔神印诀,印纹繁复诡谲,带着上古蛮荒的厚重气息。
关山令立在我身侧,掌心缓缓贴合我的后背,源源不断的温润魔力顺着经脉涌入我的体内,填补我灵力的空缺,稳住我飘摇的心神,将我微弱的魔神之力层层托举、放大。
魔力流转间,我以心神为引,以魔神血脉为契,唇齿轻启,无声无息地唤出跨越万古的秘语,以魔神之名,遥遥传唤神木之灵重黎。
廊下风停灯静,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滞,天地间只剩下血脉深处悠悠回荡的古老秘音。
不过片刻,我的识海之中,骤然响起一道空灵缥缈的声音。
那声音极为奇异,时而温润清透,如春风拂林,时而低沉悠远,如古钟沉潭,无男无女、不辨老少,超脱世俗百态,带着神木生灵独有的空灵淡漠,缓缓在我脑海中回荡:
“阴月九幽?”
一声轻唤,便精准点出我的上古魔神尊号,透着跨越万古的熟稔与洞悉。
我心神一稳,在脑海的意识之中郑重应答,语气恭敬谦逊,尽显晚辈礼数:“正是晚辈。”
识海中的沉默短暂蔓延开来,空灵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,语调平淡无波,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笃定的掌控力:“你要的人,我给你带来了。”
短短十个字,举重若轻。
北平府被困、战局僵持、人手匮乏的绝境难题,在他眼中,仿佛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我心底骤然松了一口气,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缓缓舒展,眼底泛起真切的感激。
“九幽多谢前辈高义。”
我诚心诚意地道谢,语气真挚恳切。
重黎此番出手,解的是我的燃眉之急,救的是关乎全局的关键之人,这份助力,重逾千斤。
无需我多言,重黎便洞悉我所有心思。
重黎性情本就清冷孤高,不喜人情客套,更不恋世俗恩情,话语直白坦荡,不带半分虚浮:“不必。我借他身躯,重回魔域,你我所图一致,目标相通,不必言谢。”
我心头微凛,瞬间明白其中关键。
重黎相助我,并非单纯念及上古同脉情谊,亦是为了自身布局。赵嘉佑身躯特殊,暗藏玄机,是他重回魔域、重塑真身、搅动格局的关键契机。
你我各取所需、互利共生,这般坦荡直白的交易,反倒最是稳妥,无需猜忌试探。
心中大石落了一半,可残存的顾虑依旧萦绕心头。
我压下心绪,将眼下最棘手的难题坦然道出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困惑:“可是前辈,赵嘉佑如今被困北平府,四周结界密布、重兵围剿,归宗左溢亲自坐镇看守,防守森严至极,该如何将他顺利转移出城?晚辈百思无解,还请前辈指点。”
我本以为这是死局。
大易守将左溢修为高深,手段狠戾,镇守北平府寸步不离,布下的结界层层叠叠,固若金汤,寻常人马根本无法突破,想要带出赵嘉佑,难于登天。
可重黎的声音依旧淡漠淡然,带着一丝俯瞰全局的从容,轻轻落下:“赵嘉佑即将脱困,你派来的人,不顶事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的,却如惊雷般在我识海中炸开,让我心头巨震,满脸错愕。
我骤然睁眼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,下意识追问:“阴世连出马,都不能带出人族太子吗?”
阴世连的实力我心知肚明,他乃是当世顶尖强者,杀伐果断、心智深沉,论战力与布局,绝非庸人。
由他亲自出马,更何况还有崇明作为辅助,赵嘉佑一介凡人、孤立无援,怎么可能会完不成任务?
修罗场派去的暗探修为不足、难以破局我早已知晓,可连阴世连都带不走人,实在超乎我的预料。
识海中的声音淡淡响起,裹挟着一丝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不满与无奈,清冷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吐槽:“阴世连那小子,心思只在晴柔身上,满心满眼皆是儿女情长,半分心思都未曾顾及到赵嘉佑,看似行事凌厉,实则破绽百出,救不出人。此刻,他的下落早已被左溢查清。”
我心头一怔,瞬间恍然。
原来并非阴世连实力不足,而是他心有牵绊、心神不宁。
乱世枭雄、铁血强者,终究栽在了情字一关。执念缠身,便有软肋,便有破绽,再周密的布局、再强大的战力,也会轰然失效。
可转瞬之间,一个全新的疑惑牢牢攫住了我的心神。
晴柔?
这个名字陌生至极,从未在各方情报、上古秘闻中听过,可却能让阴世连这般杀伐狠绝的顶尖强者分心失守,能让重黎这般清冷淡漠的神木前辈特意提及,定然绝非寻常之人。
我压下心底的震惊,连忙开口追问,语气满是疑惑:“可是前辈,晴柔是谁?”
这个名字暗藏的牵绊,或许是撬动整个战局、制衡阴世连的关键,我必须弄清底细。
然而,话音落下的瞬间,识海中骤然陷入一片死寂。
方才还从容应答、娓娓道来的声音,骤然消失无踪。
天地间的灵力羁绊瞬间断裂,那股贯穿你我、连通神魔的微妙联系,刹那间消散得干干净净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我心底错愕,连忙在意识中频频呼唤:“前辈?重黎前辈?”
无人应答。
我不死心,再次凝神呼唤,用尽灵力维系联络,可识海空空荡荡,一片沉寂,再也听不到半分回响,那道空灵缥缈的声音彻底隐匿,任凭我如何追问、如何呼唤,都毫无动静。
廊下北风再次吹起,拂乱我的发丝,也吹得我心头一阵憋闷气恼。
我瞬间反应过来,心头涌起一股清晰的直觉——重黎绝对是故意的!
重黎分明知晓所有内情,分明刚刚还从容自若、娓娓道来,偏偏在我追问晴柔身份的关键节点上,骤然断联、抽身离去,刻意避而不答,摆明了是不想让我知晓这个秘密。
一股委屈又气恼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,方才的沉稳冷静尽数褪去。
我猛地转过身,看向身侧静静伫立的关山令,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困惑与浅浅怒气,腮帮微微鼓起,眉眼间满是孩子气的嗔恼,语气带着几分愤愤的控诉:“重黎躲我!他分明就是故意躲开,不肯告诉我晴柔是谁!”
这一刻,我卸下了执掌棋局、运筹帷幄的主人模样,褪去了所有深沉算计,只剩满心直白的气恼与不解,鲜活又真切。
廊下瞬间陷入一片安静。
关山令立在原地,身姿依旧挺拔笔直,闻言身形微僵,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。
他垂眸望着我眼底鲜活的嗔恼、直白的委屈,看着我难得卸下所有重担、展露孩子气的模样,素来沉稳无波、古井无波的眼底,悄然泛起一丝极浅的涟漪。
本章 第840章 树荫照水,古井无波 来自 影三郎 的《战灵人》。玄幻02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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