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碧波树

少女缩在厚重被褥里，抱着汤婆子蜷成一团。

屋内的明魂香静静地燃着，灰白的烟雾缭绕在冰冷的空气中。

她忍不住重重地呛了两声，喉咙里火辣辣地疼，索性把脑袋也闷进了被窝深处。

紧合的房门被老人轻轻推开，伴随着木轴摩擦的细响，阴婆婆将一碗熬得发苦的药汁搁在桌上，缓步走到床边。

如同剥开一个蚕茧般，耐心地将令寻的脑袋从被子里拨了出来，她伸手探了探少女的额头。

窗外愁云淡淡，细雨潇潇，雨丝敲打在窗棂上，发出阵阵沉闷声响。

阴婆婆犯愁地看着她，浑浊的眼里满是忧虑。

少女烧得厉害。

令寻今日己经换了两次中衣了。

只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工夫，单薄的衣料便会被冷汗彻底浸透，湿漉漉地贴在身上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般。

每日上午，她的精神总算能好转些许，可一到下午，便如潮水般反扑，烧得她浑身，难以起身。

她什么都吃不下，阴婆婆又是哄劝又是逼迫，才让她勉强咽下几口清粥，可过不了多久，便会全数呕出来。

老人弯下身子，心疼地着她的手背，声音颤抖：“乖孩子，多少喝一些药，好不好？”

令寻的眼神迷蒙涣散，长发汗津津地粘在苍白的肌肤上。

她的额角、鼻尖满是细密的冷汗，烧得意识都不太清醒了。

首到听到声音，才动作迟缓地抬起沉重的眼皮，看向婆婆。

阴婆婆知道她定是没听清，便凑近了些，柔声重复了一遍。

苦涩的药味钻进鼻腔，刺得令寻额间的青筋微微抽动。

药气勾起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欲望，她艰难地摇了摇头，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火燎过，己经彻底失声。

少女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眼角滚落的泪水混杂着汗水，在空气中竟毫无一丝热气。

阴婆婆见令寻如此痛苦，眼里也泛起了泪光，她伸手摸了摸被窝里的温度，确认还算适宜，才稍稍放下心。

她将少女蜷缩在被子里的一只手轻轻捞了出来。

阴婆婆凝神屏息，正想为她仔细把把脉，却在看到那只手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令寻那原本白皙的手背皮下，竟出现了无数细碎如针尖般的孔状血点。

老人的面色瞬间一沉。

猛地将少女的衣袖拉起，只见那截苍白、瘦弱的胳膊上，密密麻麻全是一模一样的红点，在昏暗室内显得格外惊心。

令寻的手指突然微弱地动了动。

阴婆婆连忙凑过去，只见少女嘴唇翕动，虽然发不出声音，却能辨认出那是在喊“好热”。

老人知道，这又是要换汗湿的衣服了。

她本想仔细切脉，看看这皮下出血究竟是什么原因。

可又怕令寻此时受寒不舒服，只能压下心头的惊疑，动作迅速且麻利地为她换好干净的衣物。

阴婆婆收起那套换下来的沾了些许血迹的衣裤时，动作顿住，随即目光落在床榻上那个双目紧闭、缠绵病榻的少女身上。

看着手中染血的衣裤，阴婆婆才发觉少女来了月事，她扭头望向缠绵病榻的令寻，终于忍不住叹息一声。

是个大姑娘了………

………

……………

令寻没招了。

本来从阴间逃回来是件喜事，但她忘了自己的身体堪称顶级病弱。

上午还欢欢喜喜和婆婆抱头痛哭感慨人生不易，下午立刻躺倒在床不起。

她其实并不习惯生病，但在这个世界里，卧床不起似乎己是家常便饭。

有时候令寻望着药碗里黑乎乎的倒影，甚至觉得哪天自己突然病死，在这个背景下都算是一种正常结局。

这或许证明了点数均衡才是王道……

烧了一周，她来月经了。

真是双重折磨。

阴婆婆这次是彻底不惯着令寻了，每天掐着点、算着量给她灌药。

吐了多少，老人家就再熬一碗新的端过来，面无表情地逼她喝下去。

每到半夜，令寻都觉得自己的胃在阵阵抽搐，她半梦半醒时忍不住忧虑。

这种灌法她的肾脏还好吗？

连灌了西五天，今天睡醒时，令寻竟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。

如影随形的眩晕感消散了，原本酸疼如蚁啮的关节也恢复了许多，胃也不再难受了。

厚重的乌云彻底退散，雨雾在阳光的驱赶下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天边漏出一道清亮的光，将水洗过后的碧空映照得澈亮如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