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空花凋零

洞穴里的暗金色光芒散尽了。谢不见跪在碎石地上，寒霜剑插在身边，剑身上的银白色光正在消退，一寸一寸暗下去，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。她的手撑着地面，手指陷进碎石里，指甲翻开，血从指尖渗出来。她想站起来，腿不听使唤。左膝跪在一块尖石上，石头刺进皮肉，疼得像被刀剜，她感觉不到。她的眼睛只盯着前面三丈外的那个人——萧定。

他趴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后背的衣服烧没了，皮肤焦黑，从肩胛一首烧到腰际，黑得像炭，裂缝里露出暗红色的肉。左臂扭在身后，肩膀塌了一块，应该是骨头碎了。右臂还伸在前面，五指张开，指尖抠着地面，指甲掀开了两只，血在碎石上画出几道长长的拖痕。他胸口的那个洞，拳头大，从左胸穿到后背，边缘焦黑，周围的血己经干了，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，把衣服和皮肤粘在一起。

谢不见站起来，右膝一软又跪下去。她撑着剑，咬着牙，一步一步爬过去。膝盖磨在碎石上，碎石的尖角扎进皮肉，身后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。她爬到萧定身边，把手伸到他鼻下。等了很久，没有感觉到气流。她把手指往下压了压，几乎贴到他人中上，指尖终于触到一丝极细微的暖意，若有若无，像深冬里最后一缕将灭未灭的炭火。她等了好几次呼吸才等到下一次，再下一次间隔更久。

不是每一次都有。

她把手移到他的颈侧，摸到了颈动脉。跳了，很弱，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听远处的鼓声，微微的，隐隐的，不把手指用力按下去根本感觉不到。跳了三下，停了一下，又跳了两下。

“萧定。”她喊。没有回应。“萧定！”她使劲喊，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撞来撞去。萧定的眼皮没有动，嘴唇没有动，手指没有动。他躺在那里，像一块石头。

谢不见的手开始发抖。她从怀里掏出药——续命丹的瓷瓶空了，最后一颗己经给他用了，那是孙思邈炼的，药王谷最好的续命药，一共只有三颗，父亲用过一颗，她用了第二颗，第三颗塞进了萧定嘴里，也不知道有没有咽下去。止血散的油纸包也空了，里面最后一撮药粉糊在他胸口那个洞上，褐色的粉末被血冲开，在伤口周围结成一层硬壳，硬壳下面还在往外渗血。她翻遍所有口袋，从布包最底层的角落里摸出了最后一颗丹药——避毒丹，孙思邈给的，蜡封的，拇指大小。她又翻了翻，摸出另一样东西——那截“心昙”枯枝。

枯枝从她怀里掉出来，落在碎石上。上一次用它救阿阮的时候，花蕾是青色的，的，像随时会绽开。现在那点青色彻底消失了，枯枝通体乌黑，黑得像墨，没有一点光泽。从中间裂开一道缝，从上到下，贯穿整根枯枝。裂缝边缘的木质来，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芯，枯的，脆的，一碰就碎，像烧透的纸灰。谢不见把它捡起来，轻轻握在掌心。枯枝在她手里散开了，不是断，是散，从裂缝处裂成两半，从两半裂成碎片，从碎片变成粉末，从她指缝间漏下去，像黑色的沙。

心昙彻底碎了。

谢不见低头看着掌心那一小撮黑粉，没有时间难过。她拆开避毒丹的蜡封，把丹药塞进萧定嘴里。他的嘴唇是凉的，闭着，牙关咬得死紧。她掰不开，捏住他的下巴往下拉，拉不动。她把手伸进他嘴里，用指尖撬开牙齿，把丹药塞到舌根底下，再抽出手。手指上沾满了血和唾液，还有碎掉的牙齿渣。他的喉咙没有动，丹药还卡在舌根下。

她把他扶起来，让他靠在自己怀里。他的头垂着，下巴抵在锁骨上，烧焦的头发蹭在她脸上，有一股糊味。她一手托住他的下巴，另一只手在他喉结上轻轻揉，从上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揉了十几下，他的喉咙终于动了一下，丹药下去了。能看见他喉结滚动，慢慢升起来，又沉下去。

她把耳朵贴在他胸口。心跳还在，很慢，一分钟也许二十下，也许更少，跳得很费力，每一下都像要把最后一滴血挤出去。她贴着听了好久，每一次跳动，她的心就跟着揪一下，等下一次，怕它不跳。

“你会活着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
萧定没有回答。他的嘴唇还是凉的，脸还是白的，呼吸还是那样，隔很久一次，浅得几乎感觉不到。谢不见把他放平，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，叠了叠垫在他头下。外袍上全是血和尘土，她不在乎。她跪在他身边，低着头，看着他的脸。她想起雁门关的雪地里，他第一次出现，站在巷口，月光照在他身上沉默不语，第二天窗台上多了一壶热茶。她想起潜龙渊的密道里，他握着她的手在黑暗中，他的手冰凉，她也冰凉，握在一起慢慢变暖。她想起潜龙殿里他挡在她面前，胤明空的刀劈下来，他用自己的身体接住。